她之前跟内侍总管交代过,往后别把傅夫人的座位安排在她旁边,往前的几次宫宴还真的清净了不少,谁料最近内侍总管办事不利得罪太后被砍了头,事发突然,她还没来得及跟新的内侍总管提及此事。
傅夫人习惯了她寡语,自顾自地接话:“还是生女儿好,我家的那两个小子呀,可真是闹腾得很。”
她三年里给傅梓洲生了两个儿子,最小的尚未满三个月。
栾芾笑了下:“子玙夫人身强体壮,再要个女儿并非难事。”
傅夫人摆摆手,一脸苦相:“不要了不要了,两个就够我和夫君操心的了,姐姐是不知道,我府中没一天清净,这个哭完那个闹,可烦死了,嗨呀~还是姐姐好,二小姐这么乖巧,根本不用姐姐劳神呢。”
这话她跟其他人说也就罢了。
谁不知道中书令家里大的孩子被掳走生死不明,小的以前又有言语障碍,夫妇二人还被下毒断绝了子女缘,她语气轻佻,这番话听似诉苦,实则阴阳怪气。
“……我的确不知道。”栾芾冷下了脸,“听说傅大人前几日刚纳了美,你不想生,还有旁人代你生,总归你都是嫡母,一样可以教养女孩。”
傅夫人笑意一僵,心里直犯恶心。
整个宴会上,栾芾没再和她说过话,专心的给女儿夹菜,帮女儿剥水果。
亥时席散,太后赏了燕笙好几样玩物。
殿外等轿中,她听见了点骚动。
傅夫人和其他两位面生的夫人聚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我爹好歹是七品,她一介商人之女,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次次给我摆脸子?凭什么奚落我?!她当我乐意贴她冷脸吗?要不是我夫君总叫我和她交好,让我跟她有样学样的,我多看她一眼都嫌眼睛疼呢!”
她最后一句带上了哭腔,那两位夫人连忙小声安慰她。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只有一人是商户出身,同样听见了动静的其他夫人有意无意地瞟向她话中的主人公,再默默的远离那三人:中书令夫人也敢惹,还是在宫里、在正主面前,这人坏不坏不知道,蠢是肯定的了。
小姑娘摇了摇她的手:“母亲,那位夫人为何在哭?燕笙能把手帕给她吗?”
栾芾微笑:“人的悲欢喜乐并不共通,为什么会哭,只有哭的人自己最清楚,有些人值得你给手帕,有些人却不值得。”
小姑娘眨巴着一双大眼,似懂非懂。
出宫途中,小姑娘还在想着方才那事,心不在焉地把玩太后赏的绒球,一不留神,绒球落地,被抬轿的侍人不慎踢向远处。
轿停,侍人惶恐跪地:“夫人恕罪!小的这就去取回球!”
栾芾刚要点头,就见燕笙自己跑去寻了,她赶忙跟上,唤道:“燕笙!不许在宫里乱跑……”
燕笙停住了,她也停住了。
远处,一身明黄龙袍的少年正弯腰捡球,几年未见,他长高了不少,五官也长开了些,十三岁的他有了俊逸少年的雏形,只是他眉间锁着股化不开的愁思,看起来有点面凶。
龙景逸站起身,把球递给气喘吁吁的小姑娘。
“谢谢。”小姑娘接过,抬头看他的脸,声音软糯,“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玩?”
龙景逸一愣,没想到她记得这么久。
栾芾回过神来,走到她身边,行礼:“妾身拜见圣上。”
小姑娘面露茫然,她还没学到怎么跟天子行礼,只能学着母亲的样子福身,软软地说:“妾身拜见圣上。”
“妾身”是虞国臣妇对上的自称,妃嫔也通用,女儿这么叫,就是把自己放在了妃嫔的位置上了,栾芾心情很复杂,早知如此,她就把面圣的礼仪也教给她了。
龙景逸失笑,几瞬之后又不自然地敛去笑容,对栾芾道,“夫人请起。”,对小姑娘说,“这次朕就不计较了,往后万不可这么说。”
栾芾代她谢过,然后拉着小姑娘起身,见他目光落在小球上,浅浅一笑:“圣上几年未找妾身修补彩球,想来这几年球儿安好无恙。”
自他登基,他没有再让司寇青转交彩球给她缝补了,一年宫宴七八次,男女不同席,这么多年来也没见上面,不过幼时结缘的缘故,他们之间除了帝王和外命妇的身份,又多了些羁绊。
小少年攒眉蹙额,沉声道:“幼时贪玩,球儿才时常坏,如今朕只是偶尔把玩,坏不到哪里去。”
栾芾作失落状,感慨:“是啊,一转眼圣上已经长大成人,成为英明神武的帝王了,有此孔武明君,是大虞之幸。”
龙景逸听多了赞美之词,不甚在意这些好听的场面话,转移了话题:“夫人变回以前的样子了。”
栾芾一愣,好奇地问:“妾身想知道,在圣上眼中,妾身以前是什么样?现在又变了什么样?”
“二次见夫人,夫人皆满面温柔,之后又对朕有求必应,是个温柔且善良的女子。”他负手而立,远目天际,追忆往昔,“朕继位后,有一年的重阳节,曾于宫墙上远远见过夫人,彼时夫人目露哀思,面色阴郁,几乎叫朕不敢认……眼下夫人舒眉展目,又变回了以前温婉的模样。”
他说的,应该是小林均下落不明的那一年,她本人没有自觉,但司寇青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在儿子失踪后到燕笙出现前的那段时间里,她一蹶不振,性子在悲观厌世和冷酷无情里几度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