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鸿望很兴奋。
肖雅梅只能跟着他笑,嘴皮在动,心里却在疯狂盘算着,如何才能避免命运走向幻想中的悲剧。
霎那间,肖雅梅想到哥哥肖成磊提到的,生产大队上也有一个工农兵名额!
肖雅梅脑子转得很快,既然曾鸿望那个半吊子都可以,为什么她不行?她也是正经初中文化啊!
只要她申请到工农兵,拿到一起出去求学的名额,最后再和曾鸿望一起换到更大的城市生活,不比她留在龙岗镇里要舒服?说不定,她还会成为家族里第一个去到省城安家的人呢!
肖雅梅越想越兴奋。
但她不是冲动的人。
在正式去大队报名之前,肖雅梅准备多花些功夫,如此一来,她才不会吃亏。
这场偶遇并非是意外。
肖雅梅是故意找上黎今颖的。
龙岗镇的传言,肖雅梅略有听闻,众人讲起卫生院的小黎同志,无一不是赞美。就连她那几个排外的售货员同事,在提到黎今颖时,也都流露出羡慕的语气,哪儿有平时嘲笑她的那副刻薄样。
肖雅梅知道,黎今颖自幼长在龙岗镇里,被姨妈姨父保护在阳伞下,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找今颖妹妹帮忙,她不会拒绝的。
说干就干。
肖雅梅犹豫了半晌,准备先嘘寒问暖:“今颖妹妹,姨妈姨父还好吗?”
黎今颖还在石凳上发呆。
这个世界的所有相遇都是一门玄学。
不过,龙岗镇并不算大,这么多年以来,她却从未偶遇过雅梅,仿佛两人身处于平行世界。
黎今颖用屁股想也能明白——肖雅梅在避着她,故意掐断了偶遇的机会。
可是,如此一来就更奇怪了。
十年都不曾谋面的故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总不可能是来找你叙旧的吧?
不是有求就是有债。
肖雅梅见黎今颖一直不说话,心里急得慌,嘴上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假意退一步:“今颖妹妹,你今天是不是不方便啊?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要不我们改天晚点再约时间。”
黎今颖回过神。
她瞧见面前女人讨好却又不自知的模样,心中的猜测基本落实——果然,是来求人的。
不管在哪个时代,人情始终是社会议题中的关键词,绕不开,躲不掉。
黎今颖并非不通人情的人,决定先听听肖雅梅找上门的原因,就顺着她往下答:“没事,你有什么就直说吧,不用客气。”
潜台词:直接了当,说出需求。
帮的了她就帮,帮不了她就妥善拒绝,总好过两人在这里绕弯子浪费时间。
肖雅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苹果肌映着一层暖红色,肌肉上浮夹出她眼角的褶皱细纹。
她开口讲:“最近不是都在讲工农兵的事情吗,我太多年没读过书了,加上之前一直在乡下,也不知道政策是什么情况,想来问问你,我能不能去读?会不会有些不自量力?”
黎今颖松了一口气。
她和肖雅梅的相处时间并不多,就只有小时候刚穿越过来时的那几个月交情,生怕多年未见,故人一张口就是大狮子。
还好,肖雅梅没有成为那样的人。
黎今颖心中甚至有些替她开心。
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下,雅梅竟然依旧向往着学堂,还能鼓起勇气,抛下一切重新出发,去追求属于自己的未来。
甚好啊,甚好。
黎今颖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牛皮本,又取出一支钢笔。
她一边写一边解释道:“雅梅姐,你们大队应该有一个工农兵名额,多半也是去省城的大学,报名资格应该和我们卫生院是一样的,招生办公室门口会张贴。你注意写好自荐信,填好表格,比较重要的信息我都给你写下来,但你最好还是去委员会那边再确定一遍。”
撕啦一声。
黎今颖把这页纸扯下来。
下一秒。
内页已经到了肖雅梅手上。
肖雅梅用指腹轻轻搓了搓手上的纸张,柔和,顺滑,一摸就知道不是龙岗供销社买得到的质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内页上的文字,俊秀飞扬,自成笔锋,仿佛透过一撇一捺,就能看见背后书写人的自如与松弛。
肖雅梅又不着痕迹地瞄向黎今颖的手。
白皙纤细,不带一丝老茧与伤口。
和她那双干过农活的手完全不同。
肖雅梅下意识收起自己的双手,背到身后,把手掌藏在巨大的袖筒之中。
心中那颗名为妒忌的种子被忽然唤醒,开始疯狂缠绕,逐渐侵蚀肖雅梅的大脑。
她妒忌,她不甘。
——为什么你可以用上这么好的笔记本?
——为什么你这么好命?
肖雅梅抿着唇,牙齿却已经咬紧。
黎今颖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同。
她还在劝肖雅梅好好对待这次机会:“这个名额还是很珍贵的,雅梅姐你如果下定了决心,就一定要去读,读大学真的会改变我们的命运!好好写自荐信,你在你们大队肯定很出色,一定会选上的,加油。”
说罢,黎今颖还投给肖雅梅一个友好的微笑。
正如多年前,她们初次相见时那般。
肖雅梅看见她这幅天真的模样,心中的熊熊火焰有些难以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