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格心中疑云密布。
但如今,“心头大患”就在眼前,又怎能不除之而后快?
他望向那两人紧紧依偎的背影, 当即一手指向魏弃,另一只手高扬起、示意弓箭手再次放箭——
“格老子的,这群突厥蛮子!!”
王虎与范曜等人回过神来, 忙挥舞着手中刀剑、飞扑上前阻拦, 将魏弃与沉沉团团围在正中。
突然间, 身后久久巍然不动的城门,却传来一道“轰隆”巨响。
众将又惊又喜, 回过头去,只见那城门抖落阵阵尘灰、渐开出一丝缝隙。
缝隙之后,顶在最前、壮若小山般的中年汉子大喝一声,满脸涨红——他竟带着几名同伴、活生生将城门向里拉出一道半人宽的狭口。
沉沉被魏弃搀扶着起身,此刻忽听异动,惊愕之下、亦循声望去,看清那汉子面容,却一时百感交集。
“……方大哥!”她失声唤道。
方武等一众镖师,早先被突厥人挟持,虽在定风城守军剿灭“商队”一战中侥幸留得性命,却也因身上文书尽数被毁、难以自证身份而锒铛下狱。
她被谢缨带出地牢后,曾几度求他放出方武几人。自己却困于城主府中、始终没有机会与之相见。
没成想,方武等人一身本事、分明可以趁城中之乱逃走,却仍秉持着一份义气、留在定风城内“伺机而动”。
如今,又在这危难之时拼死来救——
“殿下,谢姑娘!”
方武大吼道:“快快入城!!我等撑不了多久!!!”
为防突厥大军强行攻城,连日来,定风城城门几度加固,光是门上锁链、便整整缠绕了十余条,以城楼上的绞盘加以控制。
要想单凭人力开门,饶是那些镖师个个都是十余年的练家子,使出吃奶的劲、也难承此重负。
沉沉闻言,再顾不得其他,慌忙拖过魏弃的手,急道:“殿下,快……”
快走。
可后话未尽。
她却先被指尖传递而来的冰冷体温吓得霍然抬头。
魏弃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苍白如纸,整张脸寸寸褪去血色,仿佛……仿佛。她心口急跳,不知为何,竟联想起尸体。一具没有体温,没有心跳,却仍然自如行走的尸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却被这诡异而震撼的想法惊住,下意识紧捂他的手。
好似如此这般,便能把那寒冰一般的手掌捂热。
“谢沉沉,”魏弃却没有丝毫挣扎,也没有解释,只低声说,“你随他们入城。”
语毕,他忽以左手遮住她双眼。
几道皮肉撕裂的闷响过后,等她拼命拨开他的手指,地上只余十数枚染血箭镞。
——是了,方才……
她坠下城楼时,分明听到那突厥人喊着“放箭”。
沉沉看着那鲜红的箭头,一地斑驳破碎的血迹,颤颤之间,久不得语。
“殿下……!”
回过神来,泪水却已夺眶而出。
因恐惧而变得无比迟钝的心思,竟至这时才反应过来,方才他护她在怀时,背后迎上的,分明是突厥人毫不留情的刀枪箭雨。
她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只因他用血肉之躯挡在了她的身前。
而眼下,为了所有人安全撤回城中,他又一次拾起地上双剑。
“你们带她走。”魏弃道。
背上那骇人的血窟窿仍在淌血,他却似毫无痛觉,只起初脚步微晃,十步过后,便再瞧不出丁点痕迹。
飞剑斩杀一人,夺其军马,他头也不回地纵身杀向突厥前军。
“由我断后,尔等速退!”
这一次,声音之中,却终有了与几分活人无二的情绪。
魏弃厉声道:“护我妻,不得有失!”
王虎与范曜闻言,四目相对,再看向谢沉沉时,目光中只余无尽愕然。
……
杀。
来者皆杀。
魏弃面无表情,回身挥剑,身后伺机扑杀的突厥士兵未料他突然回头,根本不及反应,顷刻之间,毙命于他剑下。
鲜血溅在脸上,熟悉的腥热之气——
截杀,断后,为众人换得生机。
出征北疆以来,他的确曾无数次做过同样的事。
只是前者,不过以傀儡之身,行强者之责;
如今,却是真正从心而行——为身后之人,甘心执剑迎敌。
王虎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曾数度与他并肩作战之人,自然知道他留下断后的理由。
回过神来,似也习惯了这份牺牲,当即紧咬牙关,将迟迟不愿走的小姑娘一把扛上肩头,“姑娘,”王虎大声道,“容末将冒犯了!”
……
勃格没想过,这魏家小儿已然身受重伤,竟还敢上前。
眼见得前军片刻之间被杀得战阵大乱,向后溃退,不得不由刀盾手补上,末了,竟也止不住且战且退的颓势,被那少年以轻功掠入阵中。双剑挥舞之处,一片人头落地。
纵然他曾听闻过这少年在北疆一战中立下的赫赫威名,如今,亲眼见到这般砍瓜切菜般如入无人之境的“杀法”,仍不免心下一惊——竟莫名生出几分钦佩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