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年纪不大,身量亦不高,至多不过十一二岁。
与其说是少年,不如说更像个粉雕玉琢的小童子……可惜了。
沉沉想起曾听嘴碎的宫人提过,这位十殿下也是宫中一位“奇人”。
他本是皇后所出,无人胆敢置喙的储君人选,却先天不足,行事痴笨,曾在御前闹出过不少笑话。
如今可不是又添了一桩新事么?
游廊四周的达官贵人、皇族女眷都逐渐向此靠拢,沉沉心中暗暗咋舌:放在平日也就罢了,偏要在皇后寿辰这天落水,人可丢大了。
“殿下,”她当即同魏弃耳语,“兰芝姑姑不在,不如我们先……”
话音未落。
她两眼却骤然瞪大,见身边突然伸出一只手臂,朝着魏弃背后狠狠一推。
“扑通”一声,待到她反应过来,魏弃已经被这大力推进湖中。
“你……!”
她顿时又惊又怒地看向那“行凶之人”。
那人却似毫无愧疚之心,目光坦然而略带审度,一刻不肯放过地紧盯着她。
他身后,是捂着嘴一脸不敢置信的谢婉茹。
沉沉愣在原地。
与堂姐眼神一对,却立即会过意来:眼前这人,怕不就是那日指使堂姐来撺掇她下毒的三皇子魏骁?
这是……下毒不成,改直接下手了?
她脑子里乱成浆糊,一时间,竟连行礼都忘在脑后,只敢悄摸回头一看,发现湖里好像没有方才那般扑腾动静,忙又安慰自己魏弃八成是会凫水的,这一推、至少推不出什么大事来——然而,吊在喉头的一口气还没松下。
“谢沉沉。”魏骁却忽的开口道。
他这一声来得实在突然且毫无预兆,说完,伸手便要来拉她近身。沉沉吓得两眼一瞪、侧身避过。
却听人群中,不知是谁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了一声,“九殿下也落水了”。
“他不会凫水!”
“不会凫水?那怎么没听见动静?”
“这不是……都盯着十皇子呢么,”有人小声嘀咕,“也不知他怎么掉下去的,我估摸着,这都好一会儿了,怕不是已沉到湖底下去了吧……?”
哈?
沉沉的嘴张成一只鹅蛋:原、原来还有人不会凫水是不喊救命、直接放任自己沉下去的吗?
还有那个说他沉下去了的,你都知道他沉下去了干嘛不救人啊!!
人群之中,嘘声四起。
眼见得湖面水波渐平,却始终没有人下水救人。
谢沉沉忽将手中寿礼塞给奔上前来的堂姐,随即,“扑通”一声,也跟着跳进了水里。
......
可她情急之下,好像忘了一件事。
谢婉茹焦急的声音在水面回荡:“沉沉,你跳下去干嘛,你——”
就你这个一路下沉的架势。
你、你又会凫水吗?
第6章 真心
很显然,谢沉沉不会。
或者说——她曾经会,却因少时一次溺水,从此成了个实打实的旱鸭子。
全凭求生的欲望在湖里扑腾挣扎,她很快狼狈地呛进去好几口水。
而也是到这时。
大脑彻底放空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啊,我跳进来干嘛?
这位动辄杀人见血、阴晴不定的九皇子若是意外身故,有堂姐那层关系,她八成能光明正大离开朝华宫,实在应该开心才对,为什么想也不想就扎进水里?以德报怨……以德报怨也不是这么报的啊?!
初春的湖水依然冰冷刺骨,逐渐侵入口鼻。
她能感觉得到浑身的力气逐渐被抽离身体,却无力挣扎,连最后一点呼救的声音亦被无情的水波吞没,与她的身体一同不断下沉。
熟悉的窒息感袭来。
她心中难受得紧,又竟莫名觉得有几分好笑,心道自己没死在大伯母的苛待中,没死在魏弃的刀下,却没料想,最后竟是没能逃过这片离家千里、春寒料峭的湖水。
不甘心是有的,可转念一想,就算是昏了头,也是自己心甘情愿的事,其实……怨不得旁人。
只可怜肥肥还在朝华宫等她回去,她想,早知这样,走之前便应该多给它准备些吃的。不知自己死了,旁人还愿不愿意留它一命——
她的眼睛快要闭上。
昏暗不定的视线里,却骤然破开一道雪色的影。
“……!”
那一眼。
似云销雨霁,天光乍明。
谢沉沉看清来人,一双乌亮的眼珠瞬间瞪大,心里说不清是疑惑还是欢喜。
想开口说话,却又接连呛进去几口水,一头乌髻散乱,墨色的长发铺陈水中,密密织织,纠缠不止。
零碎的气泡从两人相贴的唇边溢出。
沉沉觉得说不出来的怪异,尝试着想躲开,却又被那人皱着眉头、伸手捏住下巴——
下巴快碎了。
沉沉龇牙咧嘴。
而且,不对啊。
杀气……绝对有杀气!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如点墨般漆黑幽深的瞳仁,谢沉沉心头忽然腾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意识到,魏弃救她救得很不甘愿。
可为什么呢?
他和她一样,不想救,不该救,终究还是救了。
那一刻,魏弃的眼底情绪翻涌,盛满了她猜不透、也不敢细想的肃杀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