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中,陶朔跪地叩首,连称万岁。
魏峥脸上神色却看不出喜怒,只静坐御案之上,将朝华宫中事态一一向他问明。
“那谢氏女对微臣多有防备,却对陆德生所言深信不疑,”陶朔道,“陆德生此人,生性耿直,少有虚言,谢氏听他话中笃定、腹中胎儿绝不能留,只觉已是穷途末路,当夜高烧不退,臣借送药机会,同她提及‘或有一法,却太过凶险’,并未直言,可她已有警觉之心,事后,便从九殿下的藏书中一通寻找,终寻出了那‘炼胎’的古籍。”
“她主动向陆德生提及?”
“非但主动,还跪求其相助。”
陶朔话里带笑:“她欲行此法,绝非我等逼迫暗算,不过是她自己选择,与人无尤。便是九殿下秋后算账,想来,她亦只会把‘罪’揽于己身。我虽是陛下近臣,可几次三番劝她身体为重、不必保胎,杏雨梨云彼时皆在场,俱是人证。”
魏峥闻言,连日攒起的眉峰亦终于舒展,笑道:“你行事颇为周全,朕果真没有错看。之后的事,便交给那陆德生罢。”
“是。”
“他是个聪明人,”魏峥话音淡淡,“想来,定不会再叫朕失望。”
至于阿毗皆时会如何想,如何做——
阿毗啊。
他忽的想起北疆大军出征那日,城楼下银甲加身、披风猎猎,跪地向他臣服的少年将军。
已然翱翔于天际的雄鹰,自不能轻易断折他的翅膀。
但新生的鹰,却还有任人驯服塑造的可能。
“朕这……来之不易的孙儿。”
魏峥忽道:“待他临世,当养于王座之侧,倾吾心血,以为补偿,绝不让他步其父后尘。”
无论战功赫赫,功在千古,他终不会允许第二个赵莽的存在。
昔日不可一世驰骋草原的突厥可汗,尚且有九王子阿史那金在京为质。
来日定当平北疆、开阔土,贵为封疆大吏的大魏九皇子,又岂能例外。
“……”
陶朔再度深深叩首,道:“陛下英明。”
第80章 家书
北疆。
魏人行军, 昼夜不息。
不过月余,即自上京赶至定风城,修整五日, 补充粮草。随即赴雪谷,直扑雪域。
途中,以军师兆闻、副将范曜为首大军却忽遭伏兵夹击。
燕人于雪山突围奇袭, 领兵之人,正是北燕名将,雪狐王燕翎。
两国交战数年, 新仇旧恨, 见之难消。
血战由暮至夜, 死伤惨重。
雪狐王自忖机不可失, 下令四面围杀,决意逼退魏军于雪谷之外,生擒其主将。怎料魏人已然兵分两路,趁战场混乱,天色昏暗,竟有魏将悍不惧死,领十余名轻骑绕后,掳走雪狐王爱子燕权。
燕权年十三, 擅长枪,厮杀正酣、忽遭拦截,破口大骂不止。
魏将斩其右臂, 掠人上马。燕权改口嚎哭, 痛骂魏贼, 战场为之侧目。
雪狐王大怒,与魏将轻骑战于野。
领头之人身披银甲, 以白巾遮面,手执双剑,背负玄铁长弓。
雪狐王忧心爱子,心急意乱,竟轻敌不察,遭其一箭穿胸,当场口吐鲜血不止,颓然败退。
魏军士气大振,一路直追。
时有燕将认出执弓之人,轰然变色,高呼“战鬼亡我”。燕军哗然,匆忙退守茫城。
大魏屯军城下,围城十日。
雪狐王闭而不战。茫城城楼,高挂免战牌。
......
“殿下英明!”
魏军帐中,炭火熊熊,一室暖意。
众将皆是全副武装,身披重甲,杀意凛然,独魏弃一身素衣,身披狐氅,端坐案前。
无论帐中众人如何喜气洋洋、一时痛骂燕人卑鄙无常,一时嘲其窝囊无用,他自浑然度外,只专注于提笔挥墨,行文洋洋洒洒——许是为了向上头传书、汇报军务?
一众将士对了个眼神,见他竟接连写了有四五页纸,还不见有停笔的意思,心道这九皇子果真是个有墨水的,不像他们这群只会打仗的武夫,大字不识几个。
为首的范曜看在眼里,更是羞赧不已,忍不住挠头直笑:他自当年定风城一战负伤后,便卧床养了大半年的病,直至月前才稍有好转。
听说殿下亲临,领兵作战、意图收归雪域,当即抄起家伙事儿便跟了上来。一路上,和人吹捧九皇子最多的就是他。
魏弃本不是个爱与人说道的个性,倒也多亏他这大喇叭四处宣扬。
如今的魏军之中,谁不晓得,他们这位九皇子看着个性冷淡、孤高不群,实则,却是个能与他们小兵小卒打交道,没什么贵人架子的亲厚人。
按范曜的说法,和从前行军路上冻死饿死的兵士们相比,咱这一路既没有缺衣少粮,也不曾受过冻,炭火分到各个营中还有剩——可不就是九皇子变着法儿从上京那些贵人手头上榨出来的么?
他从前在军中养病,可是亲眼见过九殿下陪着谢姑娘给那些伤兵营中的老兵们烧火送饭,甚至,听到过九殿下给他们“承诺”的。
他还记得,素来面无表情,寡言少语的少年,彼时,却不错眼地盯着那双紧攥住自己衣袖的、满是伤痕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