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骂谁呢?
沉沉道:“我解家亦是世代从商。”
魏骁喉间一哽。
沉沉又道:“商人重不重利,十六娘不清楚,但是真要说起来,重利的人,好像也不止商人。”
她从来不是个牙尖嘴利的人,只是,见不得人什么好处都占尽,还要再来踩上一脚。
若然如此,哪怕踩的不是她——她也要想法子,让那个踩人的心里跟着不好受才行。
魏骁听出她的话里有话,不置可否,却终是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卷轴。
“好罢,金家家风,听说倒是不错。只是如今金家的本家一宗,已不在江都,早已迁往上京,”状若不经意地一提,他随口问道,“十六娘,可曾去过上京么?”
“……”
何止是去过。
沉沉想,简直是这一生都不想再踏足的那种——每每想起上京,她脑海中最后的印象,只剩下那座冷清寂静、将她所有生机埋葬的深宫殿宇。
如果可以,她只希望终身不再踏足上京。
然而,上京城中,却还有着她不得不牵挂的人……
沉沉想得出神,渐渐低下头去,痴望向自己那双洁白细腻、不复粗糙的双手。
这些日子,她刻意不去想起那个孩子,却每每不受控制地,记起自己死前、他嘹亮的啼哭;
在脑海中,不断描绘着梨云口中、那“聪慧异于常人”的小皇孙,如今究竟生得什么模样……又过得好不好?
她不在,魏弃可曾善待他?
沉沉心中百感交集,殊不知,自己此刻脸上的惘然与惆怅,已然尽数落入魏骁眼中——又被误解成了另一层意思。
“上京距此千里开外。你若属意金家人,本王自可命人为你从中牵线搭桥,只是,”魏骁说,“你家中那些姊妹,从此若想见一面,也就难了。”
“是。”
沉沉问:“那,如果我不选他,你还是要让我在这些人里挑么?”
魏骁沉默不语,随手翻看起手边其他画轴。
但——这态度亦很显然:沉默,便是默认。
沉沉立刻道:“那就他了。”
“为何?”
“与其高攀,不如互能依仗。我解家与他金家,两家皆是世代从商,想来再般配不过。”
沉沉随便瞎扯了个借口:“而且,我若是嫁得远远的,王爷岂不更能松一口气么?”
“十六娘,你倒把我想得甚是狭隘。”
魏骁笑道:“昔年大魏朝中,你解家也算忠心待我,一心扶持。于公于私,皆算对我有恩。是以,比起为本王分忧,十六娘,本王当真希望,你能寻到个好归宿。”
虚伪!
沉沉在心中腹诽。
许是被他那既要又要的口吻激出点性子来,她盯着他的脸,认认真真看了半晌。
末了,冷不丁地——几乎没过大脑,却忽然单刀直入地蹦出一句:“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娶我?”
......
这个也不满意,那个又不满足你“报恩”的条件。借口恁多。
说来说去,你若是真感念解家人昔日对你砸金砸银的支持,娶了十六娘不就是了?
魏骁没想到性子软弱如解十六娘,如今病过一回后,竟真能在他面前问出这种不知羞的话。一时间,也不由地微怔住。
“为什么?”
“……我与你无情。”
“无情却在一起共度一生一世的夫妻,还少么?”
梦里的你,前生的你,不就是觊觎赵家的权势而娶了赵明月么?
为什么换了解家,便如贞洁烈妇般不依不饶了?
说到底,还不就是解家的金山银山,比不过赵家的兵马刀剑?
沉沉平静地看着他。
看着那张——如被说中痛处般蓦然铁青的脸,忽然间,却觉得今天来的这一趟,当真可笑又可怜:
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人最可笑。
以为可以掌控命运却总是在被命运玩弄的人,最可怜。
她伸出手去,点了点他手中金复来的那张画像,示意他自己心意已定、不再更改——要嫁就嫁金复来,随即起身,冲人福了福身。
“事情既定,日后,我家中姊妹兄弟,定不会再来打扰摄政王,”沉沉说,“也请王爷有大量,不要再与她们计较为难。”
不过是一桩婚事罢了。
上上辈子加上辈子,她不是没成过亲,只是每一次成亲,最后都不得善终。
如今想来啊……也许,只因那时的她太不信命。沉沉想。
年少时,总以为自己尚有大好年华无限,力无尽时。只要有心,皆能改变。
到后来,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将她狠狠摔落在地,让她不得不去面对:力有尽时。纵然有心,世间也有太多事,注定无法改变。
如她,如魏骁,如魏弃。一辈子又一辈子,以不同的身份,在不同的时间相遇,可从某些意义上而言,他们始终都没有变。
无情的人依旧无情,多情的人依旧轻贱。
冷酷的人可以爬到最高,心软的人却总哪里都有挂牵……所以,举步不前。
可那又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