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阿史那珠施与辽西的“神迹”,亦是这万里黄沙、无数赤地子民,二十年来翘首以盼,望她能够兑现的诺言。
魏骁既敢高挂神女旗、携突厥援军回防,此情此景,意义何在——
甚至无需以军令驱使,原已大半退入城中的赵家军,当即掉头倾巢而出。
“保护神女!!”
“不许退!都听着、不许退,杀了这些魏人替神女开道!弟兄们、随我上!!”
“杀、给我杀——!!”
战鼓声,威震如雷。
五千突厥精骑、如狂风过境,联合赵氏大军前后夹击,收割战场。绿洲城下,宛若人间炼狱,遍地死尸,血肉横飞。
而魏骁高坐马上,冷眼望向人群之中——那浑身沐血、阔别多年的熟悉身影;望着他转过脸来,那与其母七分相似、令人恨之刻骨的眉眼。
四目相对,唯杀意升腾。
“九弟,别来无恙。”魏骁温声道。
说话间,腰间弯刀出鞘。
魏炁却并不看他,只紧盯着他身后、那被团团包围,许久不再有丝毫动静的灰扑马车。末了,终是弃枪持弓,搭箭上弦。
没有先礼后兵的虚情假意,亦无同胞手足的骨肉亲情。
【……铮!】
三箭齐发,一瞬破空而去!
魏骁脸色微变,当即仰倒闪避,反手一刀、将逼近身前的箭羽拦腰砍断。
怎料胯下骏马受惊,一腔蛮力无处使、竟生生挣脱缰绳,将他甩翻在地。
未及起身,那烈马已然前蹄高扬,当头踩下——
“表哥!!”
城楼之上,目睹一切的赵明月登时惊叫出声:“快躲开!快……”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放箭,掩护、掩护摄……!”掩护摄政王。
未尽的字眼,尚且梗塞于唇齿之间。
却终是无法再承受这一日内的接连变故,她泪眼涟涟,呼吸急促,毫无预兆地软倒在身旁侍女的臂弯中、彻底晕死过去。
“王姬……王姬!”
徒留一众亲卫乱作一团,手忙脚乱围拥上前。
一时间,甚至无人发现,此刻的绿洲城下。
单人匹马、孤身杀入敌阵的魏炁,同样已被数千突厥骑兵团团包围。
为首之人,红衣潋滟,手中银蛇长剑随风而舞。
“陛下。”
视线落在魏炁不觉微微颤抖的手臂上,顿了顿,却又似叹惋般低语道:“可惜。伤重至此,不得已弃双剑而用枪,如今,又弃枪而用弓——听闻,您四岁便可开十石弓,天生神力。如今,却连区区一把玄铁弓,也拿不稳了么?”
“……”
“事已至此,又何必顽抗?”英恪道。
说话间,他勾唇一笑,悄然压低声音:“念在当初地宫之中,陛下曾对我……手下留情的份上,如今,我亦愿许陛下一条生路。”
话音未落。
一柄弯刀却倏然飞旋而来,直扑魏炁跟前。
他微微侧头闪避,仍是慢了半步,面颊被那刀锋带出一缕血痕。
“……咦。”英恪见状,若有所思地回过头去,望向那弯刀飞来的方向。
入目所见,却唯有骏马倒地,身首分离。
……
如果说,方才他看向魏炁的目光,还勉强称得上是惋惜;
那么此时此刻的下意识叹息,则着实更像某种……事不如意的感慨了——
“摄政王,果真吉人自有天相。”英恪远远冲人笑道。
“借特勤吉言。”而魏骁手中提着血淋淋的马首,浑身上下皆被马血浇透。
形貌之可怖,犹如厉鬼修罗。
闻言,却仍是冷冷一笑,反客为主:“只是不知,特勤与这孽障竟还有闲情可叙。难不成,特勤不止效忠于大汗,更另有所图?”
“摄政王此言,未免疑心过重——”
“若非如此,为何还不动手?!”魏骁厉声喝问,“还在等什么?”
话落,血痕斑斑的右手抬起,直指万军之中,那孑然独立、却令在场之人无不胆寒的背影。
“辽西众将皆在——听令!”
“摄政王!”
英恪脸色微变,蓦地勒马回头,“且慢!此事尚需从长……”
然而,这声音终被淹没在四周歇斯底里的怒吼中。
“诛杀魏贼,为赵老将军偿命。”
方圆数里,唯有此言震彻天际。
魏骁一字一顿,手臂回落,毫不犹豫地高呼道:“……放箭!!”
*
【为什么是你?】
塔娜又开始做那个奇怪的梦——在某个平平无奇、甚至称得上安稳静谧的夜里。
梦中,脖颈被人扼于掌心,半边身子几近悬空。
她分明看不清四周,却不知为何清楚地意识到,只需再退一步,迎接自己的,便只有骨肉成泥的惨烈下场。
【妹妹,是你坏我大事。】
【为何我有意留你一命,你却如此忤逆,偏要与我作对?】
“阿兄……”
阿兄?
窒息中,五感渐渐失灵。
她的世界一片昏暗,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那死死扣住自己脖颈的手指、一瞬卸去气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