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在楼下远远看着,几度迟疑,仍是不敢上前来。
“你?”
魏骁闻言,却只打量他一眼,冷声道:“你是煮这碗面线的厨子?”
“正、正是!”
“从前那个呢?”
他曾和谢缨一同来吃过这家面线,那时的味道,的确惊为天人。
如今他既带了塔娜来,自然也是想要让她一同尝尝昔年滋味。
可她的反应已足以说明一切。
“……啊?”男人呆呆抬起头来。
缓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魏骁问的是谁,忙又答道:“死了、死了。朱家嫂子病了半辈子,几年前病死在家中,她一走,朱叔便没了心气,整日酗酒。前年冬天,喝了酒摔在街上,等找到人的时候,身子都冻硬了,那时叔才四十不到……”
他确实七岁便跟着朱叔打下手不错,可这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奇怪,一样的配方,一样的配料,便是连火候与时间都分毫不差,可同一碗面,不同的人煮出来,味道就是不同。
天地良心,他绝没有砸了尚庆楼招牌的意思,这几年下来、也没人再提朱叔的事,个个都说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哪想到今日会这么倒霉,竟碰到个找茬的?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许是求生心切,连塔娜亦被他磕头的“大动静”惊醒,愣愣回过神来。
眼见得魏骁脸色铁青,又忙打圆场道:“小师傅,没事、没事,快起来吧。”
“你做的面线都这么好吃,你师父定当更厉害——江都城果然是个好地方,”她悄摸在桌下扯了扯魏骁衣袖,“只可惜我们来得太晚,没能吃上你师父做的面线……不是你的错,吓到你了,快起来吧。”
男人闻言,千恩万谢,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
可不知怎的,又忽然欲言又止地盯住她的脸。
“还不滚?!”直至旁边侍卫“噌”的一声亮出佩剑。
他吓得一哆嗦,这才忙不迭钻回后厨去——
“见鬼了、真是见鬼了!”一口凉水下肚,又忍不住悄摸掀开布帘。一双眼滴溜溜打量外头,扭头同赶来关心情况的掌柜咬耳朵,“掌柜的,你看,快看那边那个姑娘,像不像谢家的……”
“呸!什么谢家陈家的?”掌柜的却不等他说完,反手就是一记肘击,“胆子肥了是吧,青天白日的乱说胡话,可当心你的嘴!”
“哪有胡说……”
“你还敢说!”
“明明就很像,跟一个人似的,”男人放下布帘,一脸不服地撇了撇嘴,“方才乍一看,我还以为谢家阿姐活过来了呢……这……可不是闹鬼了么?”
*
“阿骁。”
“……”
“阿骁……?”
“……”
“阿骁,阿骁,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塔娜伸出手来,在魏骁眼皮底下晃了晃:她实在不明白,只是吃了一碗不如意的猪脚面线,为何他的心情突然急转直下。却还是好脾气地陪着笑脸。
唯恐他一个心情不佳,才出来这么一会儿,又原路把她拉回别苑里去。
“阿骁?……阿骁?”
魏骁终于回过神来,循声低头,望向眼前一脸焦急的小姑娘。
沉默半晌,他问她:“你想去哪?”
“我?”
“你想去哪,我们便去哪。”
本是为迁就她而说出口的话,塔娜却顿时犯了难:她第一次来江都,什么地方好吃、什么地方好玩一概不知,怎么能由她来出主意?
可魏骁显然心意已决,说完,竟真的在大街上停下脚步,一众侍从也随之停下,齐齐等她“发话”。
而她不知去哪、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只好左看右看,四下打量。
心说实在不成便回刚刚那条街去、再买两只糖人,却忽听身后传来清脆人声,显是两名年轻女子。一个说,你方才真挂上去了么?一个又说,挂了挂了,挂到最高的树梢上,谁也拽不下来。
“我都挂的那么高了,月老定能看到、保佑我与方郎永结同心。”
“嘁……不知羞!”
“还说我呢,你不也是么?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在祈缘布上写的可是金家三郎!哦……原来你钟意金家三郎!他都搬去上京多久了——”
“闭嘴闭嘴,不许说,不许说了!”
羞红了脸的少女,在嬉笑打闹声中跑远。
塔娜一脸好奇地盯着两人背影,顿了顿,又忍不住望向她们来时的方向。
“什么是,‘祈缘布’?”她小声问魏骁。
魏骁亦不知,遂指了一名侍卫前去打探。
没多会儿,那侍卫便来回话说:原是江都城中,有一百年古刹,寺中生得一巨树,名曰“祈缘树”。据说乃有缘有心之人所植,过去却少有示人。直至前任方丈惠寿大师圆寂后,寺中香火渐少,后任住持便才出了这般主意,每逢上元时节,在城中广发祈缘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