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最重要的战利品已然在手,日后谈判的天平偏向何方,尚不可知——
“乌雅,乌鳢,”
只略微思忖片刻,他当即扭头吩咐四下:“你们二人,带神女上马。其余的人,不管用什么方法,速速喂那狗皇帝服下蛇丹,把人打昏绑上,我们走!”
“传我军令,苍狼、碧狼两军,留下断后;雾狼军,护送九王子灵柩,立刻兵分三路,撤出玉山……”
玉山关。
话音未落,他习惯性环顾四周,目光森然。
忽的,眼角余光却似瞥见什么,骤然顿住。随即,脸色大变。
“等等!”他厉声惊喝。
“拦住她!!快,拦住她!”
……她?
“塔娜!!”
身体竟似快过脑子半步,下意识要奔上前去,却因失了双臂、重心不稳,他险些趔趄摔倒在地。徒留一旁众人不明所以,循着他目光望去。
直到看清那本该将魏帝捕获、却不知何时多出一人——金丝网下,颤抖不已的身影。
一瞬之间,又仿佛齐齐遭人点穴,四下寂静,落针可闻。
“神女……”许久,不知是谁先喃喃出声。
一石掀起千层浪,火把坠地,雨水四溅。
“神女——!!”而那人撕心裂肺地吼道,“你们这群蠢货!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收网,收网啊!”
“军医何在……把军医带过来,快!!”
......
肉体凡胎,可能扛得住金蚕丝网的削金断玉之威?
不可否认,面对那可怖的“凶器”,塔娜确曾两股战战,因恐惧而犹豫:
怕疼、怕死、怕死了也没有用。
怕做了能做的一切,依然是无用功。
太害怕,以至连咬牙伸出的手,亦无法自抑地颤抖。可徒手抓住那金丝猛地掀起、钻入网下的瞬间——那一刻,却是几乎没有什么感觉的。
她只觉滑腻。
直至耳边惊呼
声传来,昏沉的视线一瞬因疼痛而聚焦,她低下头去,颤颤翻过手掌,才发觉那滑腻的本身,原是自己的血。
雨水,泥水,与血水,她爬的每一步,都淌过自己的血。
后知后觉摸向脸颊,亦只摸到一手浓稠的腥热。
“……”
她终究不是魏炁,没有媲美怪物般无坚不摧的身体,在这利器之下,无所遁形。
回过神来,却只用力抹去满脸血污。她咬紧牙关,以手肘支撑身体,跪着,爬着,终于一点一点,靠近了余光处、那团血肉模糊的影子。
“魏、炁——”
从齿缝中挤出的字眼打着颤。
头顶金网忽的撤去,四周跪满惶恐告饶的人群,可她恍若未闻。
只用自己血淋淋的右手,攥紧,握住眼前那只皮肉翻卷的手掌。
“听我说,”塔娜低声喃喃,“我……”
我?
太多欲说而未尽的后话,在视线清楚触及他的瞬间,戛然而止。
甚至容不得她一瞬喘/息。
目之所及,没了那嵌入皮肉的金丝支撑,男人头颅骤然歪倒一旁。
残存的皮肉与经络裸/露在外,赤红的双目依然睁着,任由泼天雨水,洗刷去脸上斑斑血污,木然的双瞳中,却只映出她一瞬呆滞的神情。
“让开……”
她推开四下意图搀扶的突厥人,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
忽略争相伸到面前的手臂,只踉跄上前,揽住魏炁软倒的身体。
如一尊血铸的菩萨,揽住一团溃烂的泥。
【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来找一个人。】
【谁?】
【我的妻子。】
我的妻子。
不知怎的,她忽又想起那夜,冷风越窗。
明暗不定的昏沉夜色下,赤足坐在床边,不请自来的阶下囚。他望着她,垂眸而笑。
【我的妻子,谢家芳娘,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所以,我来这里,做塑她神像的最后一块砖石。】
“……”
她双膝跪地,抱他在怀,久久不能语。
许久,方才轻而又轻地喊了一声:“魏炁。”
“魏……弃。”
“魏弃。”
回答她的,却只有无边的安静与空寂——
“别过去。”
而安静隐身于人群之后的英恪,望向不远处,那纵马而来、肆意砍杀开路的身影,又骤然伸手,拦住了身旁欲要上前的亲随。
伴着一声哨响,众影卫对视一眼,瞬间默契撤退。
他们本就是从突厥精兵中抽调而出的杀手,此刻,褪下玄铁手套,很快便如寻常兵士打扮、藏匿东路苍狼军中。
方才还里三层外三层,将塔娜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只转眼功夫,悄然散去大半。
天际大雨仍未歇止,寒意刺骨。
塔娜泡在血泊中的下半身,已然冻得没了知觉,满是鲜血的右手,却仍是吃力地撕下半片衣袖,用那被血浸润的雪绸,一层一层、缠裹住魏炁脖颈。
终于,无力自持而不住颤抖的手指,覆上那双始终不愿闭上的赤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