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副将。”塔娜徐徐一福身。
一礼未毕,便被聂复春手忙脚乱扶起身来,后脚赶上的赵春喜亦忙将怀中大氅披上她肩头、小心系好。
此举本是好意,为免她受寒,然那一圈银狐毛围作的裘领,却愈发衬得少女巴掌大一张小脸面无人色,若宣纸苍白——聂复春看在眼里,眉头微蹙,不由想起两个时辰前,自己与谢麒等人冒险出城营救,将她从万分危险的战场上带回城中时的场景:
重伤在身,近乎失却意识。
她仍想冲进突厥前线阻拦双方厮杀,最后却力有不支、踉跄跌在地上。
他上前将人扶起,只觉掌下比寒冰更冷。
看她青白面色,仿佛已冻得失了知觉,干透的污血,在衣裙上结成硬块,发丝凌乱,满面污痕。彼时心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这样把她带回去……还能活么?
他们还能救得下她么?
聂复春自认粗人一个,平生不信鬼神。却唯独那一刻,忍不住向上天祈求垂怜。
一行人紧赶慢赶,回到绿洲城中,立即便在赵春喜的配合下召集全城医师。末了,几乎穷尽赵家宝库藏药,千年雪参,百年龟甲,总算将她从鬼门关前救回。
只是说来也怪,神女身体本与寻常女子无异,又从未习武。重伤心脉,听闻竟能挨过一夜而行动自如,最终因饥寒交迫、方才倒下。众医士皆啧啧称奇。讨论许久,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终,也只能归结于天意。
既是神女,自有天神护佑。
可饶是如此,恐再生变故,他却仍是让谢麒将神女暂时安置于王府养伤。至于赵家春喜,她本是女眷,又是如今赵家唯一还能说得上话的人物,提出要去照顾,聂复春自也没有推拒的理由,只能任了她去。自己则折返城楼,继续“揪心”战况。
城中民众只知狂喜,他却早已心急如焚:纵然那魏炁此刻杀的,尽是突厥人。
可若突厥人亦杀光了,又当如何?
余下的赵家部将,这一城的平民百姓,难得又不得不步了突厥人的后尘?
紧闭的寒铁城门,已是这绿洲城的最后“护甲”。他们与突厥人,如今一个龟缩城中,一个兵败如山倒,看似不同,实则殊途同归,都是板上鱼肉——区别不过是早晚而已。偏他还不能露出丝毫怯意,只盼那怪物杀够了瘾,能见好就收。
“这,眼下战事未毕,天冷风寒,”聂复春望向眼前少女,又瞥了眼她身后满面愁容的春喜,低声道,“神女何不安心在王府养伤?末将等人定当竭己所能,守住城池,为神女排忧解难。也请神女以身体为重,莫要让……”
话未说完。
塔娜却又向他再一福身,“多谢将军好意,”说话间,她轻轻格开聂复春与身后的春喜同时伸来搀扶的手臂,坚持拜完这一拜,许久,复才颤颤直起身来,“也要多谢将军的救命之恩,让我如今还能站在这里。但,此战若要收场,非我不得行。”
塔娜说着,回望向他。
少女神情坚忍,一字一顿道:“我要出城。”
出城?
在这当口——跑去送死不成?!
聂复春脸色一变,当即毫不犹豫地摆手,“请神女莫要天方夜谭……恕我等不能从命。”
“不必开城门,也不必派人与我随行,”塔娜却仿佛看出了他内心的顾虑,依旧坚持道,“只需送我一人出城。我见过的。”
她伸手比划着形状大小,“那些可以嵌进石墙里的、铁做的‘爪子’,把铁索绑在我身上,我可以爬下去……只需要我一个人,不会牵累任何人。”
“……”
“而你们,你们等在城中,无论是谁,都不要再出来。”
自王府而来的这一路上,她显然已在心中打定主意,甚至连出城的方法都已想好。
此话一出,无论赵春喜抑或谢麒,甚至一直默默跟着她的阿伊,却都陷入沉默。
“神女当真以为,此事这般简单么?”唯独聂复春沉声反问——显是不愿再深聊这“骇人听闻”的想法,他向谢麒使了使眼色,示意他想法子将塔娜带回王府,嘴上却仍苦口婆心解释着,“那是练家子的功夫,莫说是这四丈高的城楼,便是寻常登楼,一个不慎摔下,也是少则伤筋动骨,重则筋骨俱断、骨肉成泥!我等岂能眼睁睁见神女以身犯险?”
“便是退一万步讲,请您且看一看,这城底下的死人!”聂复春且说且劝,退开半步,伸手指向城下血流成河的惨状,那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堆叠的尸体,“他们每一个,恐怕都比您经得住磋磨,都曾好勇善战,杀了我们不知多少将士,可如今呢?!人命,是这战场上最轻贱不过的东西。您当真觉得您能拦得住那怪……拦得住那魏人皇帝么?他分明已经疯了!那只不过是个……没有神智,只知杀戮的……”
一具没有神智,只知杀戮的兵器。
一具行尸走肉,毫无感情的傀儡。
他心中有太多惶恐、太多不安,余下的话,却在看清眼前人忽然泛红的眼圈时,再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