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弃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观察着她,良久,倏然轻声道:“你为什么还活着。”
却不是疑问的语气,更像是在审视。
又或者说,他在感叹。
小宫女脸色僵硬,不敢看他,只嘶声回答:“奴婢,谢殿下仁慈。”
仁慈?
魏弃心中恶鬼张牙。
他平静而残酷地开口:“不用我杀你,你也快死了。”
小宫女回答:“是的,殿下。”
说完这句,两人都沉默了。
沉沉其实很绝望。
她以为自己好不容易熬过一场大劫,死里逃生。
结果睁开眼,却发现那只是行刑的刽子手累了。她大概还是难逃一死。
想到这里,她再也无力挣扎,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
但不知为何。
大概临死前想做点好事,以求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她又睁开眼,看了魏弃一眼,说:“三皇子想害你,他要毒死你。”
魏弃把玩着手里的刻刀,若有所思。
沉沉又说:“殿下,你做的面真的很难吃。”
她的身体动一下就疼,全身好像被车轮碾过。
可想到自己也许就要死了,她还是努力捻平了被角,把被血沤深的地方藏进去,擦了擦脸,又理了理头发,自觉样子不难看了、这才重新躺好,手合在腹上,一副“从容就义”的模样。
阿爹,阿兄,沉沉这就来见你们了。
一颗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落到鬓角。
沉沉说:“殿下,我平生没做过坏事,好人能有好报吗?等我死后,若是可以,请把我……请把奴婢的尸首也交给奴的家人,就像那位老嬷嬷一样……可以么?求你了。”
......
陆德生是太医院新考入的医士。
因出身寒门,名声不显,又不擅打点,因此各宫贵人诊病,多看不上他。
这日,他正与院中吏目一同整晒草药,忽听门外来了个小太监,点名道姓,说九皇子伤了手,请陆医士前去诊治。他此前从未见过这位“恶名远播”的九殿下,见众人投来的目光皆似带着些同情意味,难免有些惴惴。
但等到了地方,亲眼看到九皇子手上那新旧纵横、结痂又被撕裂的伤口时,原本不安的心情,终究却还是被医者仁心取代。
“殿下这是怎么伤的?”他问。
九皇子没说话,下巴微扬,示意桌上放着的木塑与一应刀具。
陆德生却一愣,心说这伤口不像刀伤。可待要追问,又不由想起宫中关于九皇子的种种传闻。
想到这少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面若冠玉,凤眼含情,容貌比之人人夸赞的大殿下亦有过之而无不及,手上却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他顿时收了追问的心,只点头应是。
末了,仔细上了遍药,重新包扎好伤口,叮嘱千万不要碰水、不要吃任何发物等等,陆德生起身,背上药箱,行礼告辞。
还未走出门,却又被那九皇子从身后叫住。
“且慢,我突然想起,似乎忘了个人,”少年声音清冽,如敲冰戛玉,“劳烦陆医士移步,随我走一趟。”
第4章 狸奴
谢沉沉活了。
不过似乎比死也好不到哪去,因为她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生死只在魏弃的一念之间。
而她对于如何讨得魏弃欢心、让自己活久一点这件事,始终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沉沉想到这里,悲从中来,两眼放空,躺在床上发呆。
魏弃不知何时走进来,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等到沉沉反应过来房里多了个人,他已经近在咫尺,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且没有任何香味的面,沉沉一抬头,看见他,吓得一个鲤鱼打挺爬起身来,面朝他跪下。
“吃。”而他言简意赅,把面碗递到沉沉眼皮子底下。
一如既往的清汤寡水,却不免让人很怀疑,他所谓的做饭……大概真的,仅仅就是把食材煮熟而已。
沉沉接过碗的手在发抖,深呼吸,正准备下筷子,魏弃转身出去了。
“呼……”她立刻长舒一口气,准备端着面去厨房重新下锅。
结果脚趾头没碰到地,便见魏弃一个转身,又回来了。
手里还拿着让她猛地一哆嗦的刻刀和一块没雕完的木头。
沉沉见状,立刻挤出笑脸:“殿下,这面真好吃,奴婢坐起来吃。”
魏弃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眼神似乎在说,你看我信吗?
沉沉背后直冒冷汗,只得硬着头皮,一筷子下去,把水煮面想象成红烧肉、糖醋肘子、酸辣鱼头,吃得“津津有味”。
魏弃这才坐到不远处那缺了半截腿的木桌旁,低下头,继续雕他手里那快木头。
......
谢沉沉常常觉得,魏弃这个皇子,其实当得也挺无聊的。
话本里那些王子皇孙骄奢淫逸的生活简直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他整天除了关在殿里看书,就是抱着那些不知从哪来的木头忙活。
有时刻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有时,则是云鬓香腮的神妃仙子。
可往往他刻完以后,那些精美的木塑便不知被丢到哪里去,等到第二天,他手里又是一块毫无痕迹的新木头——如此看来,这次这块,倒算是他雕刻得最久也最耐心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