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清澈透明的泪珠从他的眼尾落下,和风卷在一起,转眼没了踪影。
“元霜如何我管不着,大魏如何我也不想去管。”
他声线沉
重,神色悄然。
“我只要你。”
“我只要我的玉兰。”
闻及此,我禁不住泪如雨下,却在恍惚间听见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我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的父亲,丹阳王他是……”
“没错,他是被人害死的。”
刘起侧过头,看向别处,喉头间挤出的声音愈发低落。
“我父一心只为大魏,披肝沥胆,忠心耿耿,到头来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他是被北人害死的,就死在了为大魏而战的战场上。”
“只为了他,我刘起此生,也绝不再为北人效力。”
原来如此。
原来不论我如何想方设法地借兵,去求、去骗、去挖坑、去下套,他都不曾答应,原来是因为这个。
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还以为只要他还爱我,只要他能看在往日那点儿可怜的情分上,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帮我。
真是,我真是太天真了。
“对不起。”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寒风拂动我的裙摆,看着落叶越过他的身前。
一片寂寥的小院里,有泥土和青苔搅合在一起腐烂的气息,那令人绝望的气息中弥漫过一丝凄凉,是被冷风和寒意一同摇曳过的凄凉。
“对不起,启明。”
我仓惶地扔下一句话,逃似的从他身边跑开,我一头冲进门里,用身体抵住门,双手死死压住门闩。
我发誓,就他方才那副落寞的神情,我定不敢再多看一眼。
只要再看一眼,我一定会心痛到完全崩溃。
翌日,姝婉刚一睁眼,便被躺在身边的我给吓了一跳。
我仰面朝上,俩眼眶肿得比核桃都大,乌青色的黑眼圈海带似的覆在眼睑下。
姝婉问我到底怎么了。
我苦苦笑了下,侧卧着躲过去,并没有回她。
孟清玄是在晌午过来的,彼时将才用过午食,姝婉在收拾碗筷。
我早已习惯了孟清玄在这方小院中自由出入,因而也不去管他。
只是我不挑话头,他反倒好奇起我的事儿来了。
他和姝婉缩在一处,两人叽里咕噜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半晌,孟清玄清了清嗓门,佯装口渴地挪步到我身边,一边倒茶,一边意有所指对姝婉道:“婉儿,你可想知道,我待在将军身边这些年,都见识过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吗?”
姝婉捂嘴惊叫,那表情好不夸张。
“天哪,孟副将,婉儿实在太想知道了,你快些说来听听。”
孟清玄闻言,也不客气,用腿拉来一方圆凳,兀自坐了下来,朗声道:“婉儿想听什么,只要是关于将军的事,我可什么都知道。”
姝婉继续惊叫,“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只是……”
倏地,她又做出一副愁苦状,两条秀眉倒蹙,不经意地偷瞄我一眼。
“只是我也不知道想听些什么,要不,还是问问公子吧。”
姝婉嫣然一笑,转而问向我道:“公子可有什么想听的?”
好嘛,感情这两人都是演给我看的。
只他俩,这两个半脑袋加在一起都凑不出一个全乎的,能演出什么好戏来。
一个人傻,一个呆。
要不说呢,还真是绝配。
可看在他们如此良苦用心,那我也没有好心当作驴肝肺的道理,只得装作随口一问道:“那便说说你们王爷的生父,丹阳王殿下是怎么过世的?”
第86章 长庚伴月 “我真的知道错了……
孟清玄沉吟着挠了挠头, 慢条斯理道:“听将军说,是替魏朝廷效力时以身殉职。”
“不过,大丈夫有勇有谋, 身为万军之首将, 若能为国捐躯, 鞠躬尽瘁, 也算是了却一桩宏愿。”
孟清玄所言不假,刘陆是个宋人, 若他是替宋朝廷效力, 征战边疆, 最后死于边野,马革裹尸, 当然会被传作一段佳话。
但他到底是投了魏, 在魏人看来, 他是南来的逃犯,在宋人看来, 他是北去的叛徒, 总之是里外不讨好,也里外不是人。
像他这样的大将, 纵使有再高的功勋战绩,到头来,却依旧得不到世人传颂。
我闭了闭眼,舒缓了一下情绪,才道;“我是从洛京来的, 你说的这些我又怎会不知,只是我听闻丹阳王之死,似乎另有隐情, 此事你可知晓多少?”
“这……”
孟清玄面露难色地看了我一眼,见我神色坚定,不像是随口一问的样子,他也心底犯怵,没骨气地又瞅了姝婉一眼。
姝婉亦是面色沉重,微微蹙眉冲他点了点头,孟清玄这才缓缓开了口。
原来,自他跟刘起去了浔阳之后没多久,在一次偶然中,抓住了一个从魏营里跑出来的逃兵。
孟清玄见那人身上带着魏军的佩刀,本想一刀了结了他,但那人临死前求饶的声音,却引起了一旁刘起的注意。
孟清玄是梁州人,自是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而刘起从小长在建康,因而只一句话,他便听出了那人的建康口音。
一个魏军,却是南人,这让刘起想起了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