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这话,本意是在提点她不要欺人太甚。
我和妙真她们不同,我不是高祖皇帝和宣仁皇帝的妃嫔。
我是高祖皇帝的亲生女,是宣仁皇帝的亲妹,是当今皇帝的姑母,是大魏的大长公主。
我入内寺,并非迫不得已,而是我自己的选择。
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惩治于她。
也不知道静恩是真傻还是假傻,她竟没有听出我话里暗含的警告,依旧嚣张地对我嚷道:“一个失了势的公主罢了,你还当你是谁?”
“别以为贫尼不知道,皇帝陛下已经许久未来探望过你,大魏有这么多公主,陛下可还记得你?”
我道:“我是谁,我自然知晓,不劳师太费心。”
静恩师太冷笑一声,恍然道:“对了,贫尼近来与家中通往书信,听来了一件新鲜事,你要不要知道?”
我冷眼看向她,搞不清她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贫尼家兄往来南朝通商,自是知晓许多这内寺中得不到的消息。”
静恩坏笑着挑起眉,“家兄在信中说,南边的那位庐陵王近日得了一大胖小子,乖巧健硕,乃是正妻小谢氏所出,甚有庐陵王幼时的模样。”
手中的扫帚应声掉在地上,我赶忙垂下头,逃似的避开静恩投来的视线。
刘起,有孩子了……
第48章 雨送黄昏 “这世上早没了驸……
不知何时, 殿外下起了濛濛细雨。
我的视线随着一望无际的雨幕朝南边望去,那里有我一直想念却不敢提起的人。
这五年来,我也曾零零碎碎地得到过不少关于他的消息。
却只有好的, 没有坏的。
起先, 给我透信的人是华灵, 在她的威逼利诱下, 冯昭派了两队人马潜入了南宋。
兜兜转转两三个来月,终于带回了一丝有价值的消息。
宋主残暴虐杀, 众叛亲离, 除建康外, 叛逃至两地边境的南朝宗族们在浔阳建立起了与之对立的小朝廷,推举出宗室中最有资历的平东王刘襄为帝。
刘起在洛京城外辗转了多日, 终寻不到我的一点蛛丝马迹。
百般无奈之下, 他拖着重伤的病体去了浔阳, 投靠了他该喊上一声叔父的平东王刘襄。
浔阳小朝廷封了他为庐陵侯,拜吉州刺史, 率兵十万, 镇守庐陵。
而后,他率军千里, 征战四方,平定淮南,攻回建康。
只这之后,华灵再没有同我说起过他的一星半点。
我想问,却不迟迟不愿开口。
直到有一天, 华灵吃醉了酒,对我说漏了嘴。
彼时,她趴在我身上嚎啕大哭, 劝我:“放下过去,只看眼前。”
我一时哑然失笑,竟分不清被抛下的人,到底是我还是她。
刘起又成了婚,也再娶了妻。
并不是一个,而是一双。
他是南宋平定天下战乱的肱骨之臣,是倍得新宋主刘襄青眼的宠臣。
受封庐陵王,官拜车骑大将军,金印紫绶,位次上卿,或比三公。
一时风光无两。
他迎娶了宋皇后母家的一双孪生姊妹谢氏,视为平妻。
刘起,你终于还是把我忘了。
你终于,再也不会需要我。
在得知他即将大婚的那日夜里,我一头冲进天雷滚滚的大雨之中,沿着永巷里的宫道,赤着脚,一路从内寺奔到了承明门前。
我像是精神错乱了似的嚎叫痛哭,疯了一样用身子去猛撞宫门,我不断地拍打着,不断地哀嚎着,我拼了命地祈求着当值的禁卫军,求他们放我出去。
我要出去,我要出宫去!
我要去建康,我要去见他。
妙真比我大不了几岁,见我如同得了失心疯一般,登时吓得不轻。
她在一片瓢泼大雨中将我死死拽住,捂着我的嘴,勒着我的脖子,好让我不至于一时冲动,直面撞死在宫门上。
当时的我,一心只想寻死。
没了他,长命百岁也只是对我的一种惩罚。
我早已死过一次,我不怕死,我只怕,没有他。
再后来,我清醒了一些,知道没有太后或皇帝的旨意,我无法自由初入宫闱。
于是,我在同样一片大雨下,又跪在了宣光殿前。
我绝望地哀求她,求那个我最不愿去求的人。
我求她放我去南宋,求她让我去见见刘起。
我跪了一夜又一夜,把自己都跪得昏迷了两三次,她也无动于衷。
我没了办法,又去式乾殿门前跪下。
小皇帝当下就接见了我,只是听明了我的来意后,他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
晃儿对我道:“姑母,你是大魏的大长公主,怎能去南朝,去见那南宋的庐陵王。”
我泪流满面地冲他不断叩首,言语之中尽是卑微。
最终,晃儿留下的一句话如同当头一棒,将我狠狠敲醒。
他道:“这世上早没了驸马刘起,有的仅是庐陵王刘起。”
这世上早没了驸马刘起,有的仅是庐陵王刘起……
至此,我总算清醒了过来。
我的驸马刘起早就死了。
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死在了大雪纷飞的徵音殿前。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西厢房,正巧撞见妙真哈气连天地从床上爬起来。
妙真裹着棉被打了个寒颤,“入了秋就愈发冷了,这早功不上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