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赵灵均手中的玉钗上,并未发觉周遭的异样。
方书禹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用长辈的口吻命令道:“灵均,快将它给我!”
赵灵均固执地攥紧手指,将玉钗往后收了收,轻启薄唇:
“舅父若是回答灵儿一个问题,灵儿自会相让。”
方书禹的手收紧成一个拳状,猛地一声垂下,衣袖与空气发出的摩擦声像是在控诉着内心的不满,强抑着心中的急切开口:
“说。”
赵灵均见状,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舅父上次说双语铃一阴一阳分之可唤鬼寻魂,可我娘留给我时只余下了其中一只,另一只灵儿思来想去,只应该在舅父这里,舅父可否将另一只真正的铃铛交给灵儿?”
方书禹双眼微睁,青铜烛台映得他面上沟壑分明,廊下忽然起了穿堂风,神树之上的铜铃未响,风声仔细听来竟像亡魂发出细碎的呜咽……
方书禹转过身,青袍扫过寒潭水面:
“不愧是方书韵的女儿,倒是将这些观察得透彻……”
方书禹从袖中掏出一只与赵灵均腰间的阴铃大同小异的铃铛,从神树上取下青瓷盏,“哐啷”一声磕在金镂的铃铛上。
融化的烛蜡在铃铛表面洇开,青铜树上神鸟衔着的烛火突然窜高三寸,投在了方书禹骤然苍白的脸上。
“只是你娘有没有说过,这双语铃本是一对‘人烛’?”方书禹的表情变得异常阴森可怕,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抚过铃铛表面的细碎金砂。
赵灵均愕然,咬紧牙关试图保持冷静,压着嗓子,声音强撑着平稳:
“人烛是什么意思?”
“当年你娘将阴铃浸在这灯油里,试图用方氏嫡系血脉作灯芯——”
话音未落,赵灵均腰间的佩铃忽然响起,指向神树的方向。
她垂下头,发现青砖地面浮现出两道纠缠的星轨,自己脚下正踏着太微垣紫微星位,而方书禹的云履已然陷入天牢凶宫!
东墙上悬挂的青铜浑天仪突然飞速转动。
方书禹广袖翻飞间带倒了青铜烛台,盏底未融化的冰珀溅出,在他的手背上晕开,他的眼睛变得猩红,肃声沉吟,像野兽低吼:
“那日你娘在祭礼上点燃人烛时,阴阳铃里锁着的可不只是魂魄……”
方书禹忽然噤声。
赵灵均怀中的阴铃突然发出鸾鸟悲鸣,九黎神树上燃烧的烛光竟凝成实体,顺着枝干流淌,在地面汇成了往溯无极阵……
第41章 对弈赵灵均从不惧鬼魂,鬼魂分明是留……
“往溯无极阵怎么会在这……”
赵灵均盯着脚下的阵法,满眼惊诧。
往溯无极阵以近乎秋风扫落叶的速度旋转着,散出玄妙的白光,映得赵灵均与落葵二人瞳仁发亮……
原先赵灵均在来之前就想好了对策——
若方书禹仍执意对她出手,她便摇铃唤鬼,就算唤不来成渊,像在云麓村一般唤来整座天虞山的弟子亡魂,拖延时间也是绰绰有余的……
而如今
赵灵均却忽然发现全身动弹不得,别说摇铃了,就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一旁的落葵亦是如此,而站在二人对面的方书禹却相安无事,一脸泰然。
定是这阵在作祟……
赵灵均观察着周遭的环境——
朦胧的日光从上方的窗棂漏入,洒在神树之侧,阁中细碎的尘埃被运作的阵法弹起,随着微薄的光线飞舞交错,使得方书禹半个身子几乎都笼罩在虚无飘渺之中……
凝尘切断日光形成一条条线路横亘在二人之间,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上方四面的歇山顶也被日光蒙上了尘土,赵灵均的脑中忽然有了计策。
她抬起头,直视着方书禹挑衅般地轻笑一声,清亮的眼瞳不知从哪冒出几分狡黠,与方才的吃惊之状截然不同。
轻蔑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如同一朵盛开的罂粟,不知有什么魔力可以拨弄人心。
不合时宜的笑声入耳,方书禹这才发觉有些不对劲,冲到赵灵均面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玉簪。
玉簪被赵灵均死死握紧,这一抽,玉簪表面斜切的尖锐将赵灵均的手心擦出一条血痕,细密的血珠如同泉眼中冒出的清水,悄然凝聚于掌心间形成的沟壑间,由内而外,缓缓渗出——
一滴、两滴、三滴……
暗紫色的血落在往溯无极阵的阵眼处,使得阵法的旋转速度变得更快了……
手心间撕裂的疼痛感在此间传来,可意外的是,赵灵均感觉到阵法对她的桎梏似乎正在削弱。
她试探地绷紧手臂,阵法似乎即刻松动了片刻,只是没有持续太久,随着臂膀一松,就又重新被压制地动弹不得……
这阵法真是在控制自己么?
赵灵均怎么觉得,往溯无极阵反而似乎是在保护自己,为她所用呢……
思忖间,方书禹气急败坏地将簪子重重摔在地上,玉簪顷刻间碎成两截,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气中飘荡,发出悲凉的绝响……
“居然是假的!?赵灵均!你敢骗我?”
方书禹干燥的嘴唇气得发抖,抬手就要唤来守在门外的云术,不知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赵灵均见状眸光骤凛,连忙催动内力——
霎时间
经络间的灵力如江河倒灌般奔流,周身暗流涌动,竟生生破开了那无形的束缚。
十指间,血纹乍现,殷红的纹路蜿蜒流转。
天玑阁的穹顶之上,两仪微尘阵吞吐着烈焰余烬,阴阳二气交织成网。
阵势渐成
两仪微尘阵携着焚天之势缓缓向地面压来,云术来不及反应,一个翻身退出内殿,徒留三人被白色的尘埃隔断在内殿之中……
两仪相生,万物归元,往溯无极阵居然停下来运转,徒留一片清寂。
云术想要破开此阵,可一靠近,就如同有水火不容之势搅乱内力,竟然一点术法都施展不开……
而阵内,此刻局面忽然颠倒,方书禹被此招吓得措手不及。
“你你你……你何时偷学的我派秘法!?”
赵灵均拍了拍染上血污的双手,疼痛如丝一般自指尖蔓延,让她黛眉微蹙。
赵灵均没有急着回答方书禹,而是转过身去先一步解开了落葵身上的桎梏。
落葵恢复自由后,赶忙捏着赵灵均的手腕仔细查看,随后从腰间掏出装着白色粉末的小罐,一点一点地抖出粉末,均匀地铺撒在赵灵均的伤口上。
方书禹被空气中细小的尘柱困得动弹不得,没有发作的能力。因为他只要微微一动,尘柱就会像利刃一般切过肤脂,将人切成肉片。
赵灵均静静地看着自己手上的伤痕抿唇不语,任由痛楚在眉眼化开……
落葵上好药后,赵灵均收回右手,转过身,眸光直直刺向方书禹,神情陡然变得严肃,声音也冷冽得如寒泉击石:
“方书禹,你别再执迷不悟了!我敬你是我娘的弟弟才喊你一声舅父,可你非但不领情,还想将我献祭在阵中,怎么?你还以为自己操控得了一切吗?”
方书禹被这番话惊得面目发怔,赵灵均缓步走至方书禹面前,只见他双眼充满血丝,浑身不受控地颤动,脸上已然出现了细线一般的伤痕。
“哈哈哈哈哈哈哈——”方书禹发出癫狂的笑声,随后吐了一口含血的唾沫,眼中的煞气翻腾汹涌,“你懂什么?你不过是她为了启阵生下的孽种,真以为自己在她眼中有多重要么?她从来只在乎自己!”
方书禹的声音由低吼变为咆哮,吼到最后连嗓音都变得嘶哑不堪。
“啪——”
赵灵均一记巴掌甩到方书禹的脸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周刹那间覆上了一层水雾的透红,盯住表情愕然的方书禹大喊:
“你住嘴!我娘待我极好,在府中对我无微不至,将我捧在心尖上视我如珍宝,你有什么资格妄加揣测!?”
假的。人撒谎的时候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多找几句没用的废话自证。
其实赵灵均根本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母亲待她如何,因为方书韵在赵灵均还在牙牙学语时就离开了人世,她对母亲所有的印象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赵灵均依稀记得小时候 ,赵晔锦曾对她说,娘在合眼的最后一刻都在期盼着年幼的灵均喊一声“娘亲”……
娘很爱她。
赵灵均虽没有真切地感受过,却时常能在爹爹、阿姐、府中老人、邻居亲眷的字里行间寻找到母亲的痕迹。
下人闲聊提起那件事时,还常常对此唏嘘不已,赵晔锦生怕被赵灵均听见多想,因此在她长大后也就没再提过了。
幸好赵灵均还记得——
赵晔锦说,方书韵临终时恰值暮春之初,是日,连绵的阴雨忽然断了——
碧空如洗,惠风和畅,不知是在安抚人心,还是在刻意与府中沉静压抑的气氛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