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春色_羁旅人【完结】(12)

  将世子错认成了崔念芝已够让她懊恼了,更羞愤的是,她还将贴身的帕子遗留在了他身上。

  青凝想,那帕子,无论如何是要寻回来的,以免落人口舌。

  这会儿园子里静悄悄的,有那守夜的奴仆也躲懒吃酒去了。

  青凝刚拐出立雪堂,抬头便见崔凛正站在回廊的转角处,微微晃动的风灯映出他清俊的眉眼。

  青凝揪了揪衣角,上前一步行礼:“问世子安。”

  崔凛回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没了寒山寺中的大胆与娇俏,她规规矩矩的行礼,低眉顺眼的乖巧。

  只是她今日抛却了那些暗沉老旧的衣衫,着了长宁公主赏赐的海棠红衣裙,那属于小女娘的稚嫩感减了一些,却多了几分女人的柔媚。

  仿佛一夜之间,那稚嫩的花骨朵,颤颤巍巍的盛开了,是足以让男人心神摇曳的柔媚。

  崔凛隔岸观火似的,清朗的声音里带了点不经意的慵懒:“陆娘子何故跟过来。”

  青凝窘迫得咬咬唇:“我......我没有,只是想过来问问世子,可曾在云深居捡到过一块绢帕。”

  顿了顿又补了句:“我上回去送点心,不慎落在云深居的。”

  崔凛想起那枚帕子,干干净净的素锦,上头单单绣了她的名讳,还有那股若有似无的清甜。他眉眼轻动,故意问:“什么样的绢帕?”

  青凝脸埋得更低了,脸上火辣辣的羞耻,低低道:“一块素锦帕子,上头绣了个凝字。”

  当然还有她身上熏香的甜气,是她特意熏染得。

  崔凛点头:“是有那么一块帕子。”

  月朗星稀,灯火可亲,崔凛忽而生出点戏谑的心思来,想瞧瞧她又用什么手段。

  可青凝只是抬起头:“那.......劳烦世子把那帕子还给我吧,若是被旁人晓得了,恐污了世子的清名。”

  崔凛扬眉,探究的瞧了她一眼,忽而道:“烧了,崔家人口繁杂,还望陆娘子日后莫要乱抛锦帕。”

  青凝却高兴起来,烧了最好,日后便不会有什么牵扯。

  青凝放下了一块心病,深深福了一礼:“世子,我在寺中那几日实在鲁莽了,给世子添了些麻烦,还请世子海涵。”

  像是欲拒还迎,又像是暗戳戳的试探,崔凛并不屑于深思,只是疏冷的轻笑。

  月华如水,青凝又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煌煌灯影中,风儿一吹,风灯在晃,婀娜的影子也在晃,似乎要晃进人的心里去。

  第10章

  凛儿可还记得昨日宴上的……

  夜过子时,女眷们撑不住,便回屋歇了,立雪堂的正厅里只剩了几个年轻的儿郎守岁。

  廊下的小厮忽而一溜烟跑了进来,扑通跪下,一边喘气一边着急道:“侯爷......侯爷他......他回来了。”

  几位郎君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门帘卷起,风尘仆仆的崔侯爷大步迈了进来。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在不敢相信,远在边关的崔侯爷怎得这时赶了回来,最后还是崔士宇带领众人拜了下去,唤了声:“父亲”

  崔士宇一向孺慕这位伟岸的父亲,他起身关切的问:“父亲怎得这时归家,可是出了什么事?”

  崔侯爷拍拍庶子的肩:“无事,回来看看,只现下更深露重,不必惊扰了众人,待明日我再去给老夫人请安。”

  崔士宇点头,他很高兴能在除夕的夜里见上父亲一面,他想同他说自己今年中了举人,明年便准备入仕了,骑射上也多有进步,虽然还是及不上二弟,可圣上也曾夸过他老成持重。

  只他刚要开口,父亲已转了身,吩咐身侧的侍从:“去唤凛儿来,我有事同他商议”

  两年未归,他并未开口问询一句自己的庶子子,他只是迫切的要见自己的嫡次子。

  崔士宇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失落来。

  崔侯爷转身出了立雪堂,往勤勉阁去了

  ......

  勤勉阁守夜的小厮正在打瞌睡,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张口就要骂,待看清来人后,不由使劲揉了揉眼,而后赶忙去推身侧年长些的那一位:“李哥,快些起来,侯爷.....侯爷回来了。”

  一时间阁中灯烛亮起,仆妇们进进出出,送茶水、送糕点、送巾帕.......

  崔溯净了手,拿了帕子拭水:“凛儿,江南贪墨一案可有断论。”

  崔凛如实相告:“大理寺已下结论,江浙巡抚李宗南卖官鬻爵、贪污受贿,已在狱中服毒自尽,凡是买官的世家子弟,尽皆革职。”

  崔溯放下巾帕去看灯下的儿子:“你也觉得此案已结?”

  崔凛并未直面回答,只道:“李宗南贪污数额巨大,可查抄家财时却仅仅查出一千两纹银。”

  仅仅查抄了一千两,那剩下的贪腐所得呢,又是进了何人囊中?大理寺草草结案,又是要包庇些什么?

  他只点明要害,剩下的崔侯爷自然想地明白,

  崔溯颔首,听崔凛又道:“不知父亲可还记江南陆家,那个因贩卖私盐而被抄家的陆家,似乎与此案也多有牵扯。”

  崔溯沉默下来,想起了去岁的那场战事,因朝廷下拨的军需迟迟未到,五千将士困死在鹿城,一个个饿到虚浮水肿,却死死守住鹿门关,那些只剩一口气的兵士们将自己层层叠叠堆在城门口,只为用自己血肉之躯抵住城门。到如今他也不愿回想鹿城的惨状,也不知那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首,是谁的春闺梦中人,又是哪位母亲日日挂念的儿郎。

  边关的将士风餐露宿,用性命守护这太平盛世,朝中的公孙侯爵、世家大族们却卖官鬻爵、奢靡贪腐

  他低低叹了声:“冬日严寒,这个年关,不知又有多少边关百姓流离失所。”

  半晌又道:“大理寺既已结案,必然是已经探过了陛下的口风”

  久经沙场的崔侯爷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他问:“崔凛,你可还要继续查下去?”

  崔凛站在厅中青松一般,他说:“父亲,有何不可?”

  ......

  锦绣堂离勤勉阁不远,崔溯回去的时候,院子里早已熄了灯。

  长宁公主卧在绣榻上,身侧点了一盏昏暗的宫灯。

  在这恍惚的光影中,她以手支颐,轻轻阖了眼,她又梦见了当年的自己。

  那还是嘉靖二十年的初春,她出嫁的那日。

  天真热烈的小公主着了喜庆的嫁衣,安安静静的任由宫人梳妆,想起那人挺拔的身影,小公主眼睫垂下,带上一抹羞涩。

  在这一片红色的喜庆中,她的母后却目含哀愁,郑重对她道:“长宁,你出门之前,母后要你应下一件事。你该晓得,崔溯手握重兵,你父皇不得不倚重他,你今日,无论如何不能毁了这桩姻缘。”

  长宁有些讶然,不明白母亲为何在此时说这样的话。

  待得她于崔家门前下了花轿,她才晓得,今日除了她,还有公孙家的长女一同嫁了过来。

  她看见崔溯朝着公孙文慧先伸出了手,将她护在了身后,他眼里有歉意,对当年的长宁道:“长宁公主,对不住,只是公孙文慧已有了身孕。”

  父皇、母后、夫君.....,他们所有人都瞒着她,一同摧折了她的傲气。

  长宁公主一阵心悸,猛然睁开了眼。

  她原以为她是不在意的,她今日才知道,原来她是嫉妒公孙文慧的,嫉妒到差点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样。

  长宁抚着胸口,轻叹了一声。

  她忽而又想起了今日团年宴上的那位陆家小娘子。

  幸好,还有人记得她当年烈烈骑装的模样,是啊,外头天地辽阔,又

  何必拘泥于情爱一道。人,要输得起。

  只是,人生若是能再来一次,她定不会再踏出这一步。

  她这样想着,便重又闭了眼。

  忽而有冷风灌入,男子的声音异常清晰:“如何睡在此处?”

  长宁公主回头,立时睡意全无,诧异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崔溯简短解释道:“圣上急招,不得不回。”

  他这话说完了,厅中静默下来,两人虽已成婚多年,但崔溯常年驻守边疆,相处的时日了了,此刻在这深夜面对面独处,竟生出几分局促来。

  “去床上睡。”最终还是崔溯先开了口。

  长宁公主并不理他,径直去了内室。外面安静了一会,她听见门帘轻动,身侧床榻微微凹陷,那人似是坐在了她的身侧。

  她转过身,微微闭了眼,依旧未作声。许久,崔侯爷终究未上床,起身出了内室。

  长宁公主想,他大抵是去公孙文慧的院落了。

  ......

  正月之旦,是谓正日(附注)

  初一一大早,各房子孙们聚在立雪堂给老太君拜年,又加之见着了心心念念的大郎,老夫人端得高兴,给每位儿孙赏了一柄玉如意,连小厮仆妇们也分了金银锞子。

  今日毕竟是年节,长宁公主亦去了趟立雪堂,再回到锦绣阁时,瞧见孙姑姑正手忙脚乱得理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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