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被度月流萤二人告了个小状,晏乐萦表面上并没有多生气,毕竟这种事一旦被人察觉了定然上报,她们与她没情分,自然是奉命行事。
再者,晏乐萦自己早做起生意,常与各色人打交道,她明白举目无亲之时,多两个“朋友”总比多两个敌人好的道理。
季砚走路,晏乐萦自然没得选,只能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但她的腿还软着,走得很慢,即便度月流萤搀扶,也时常会落后他一大截。
一路寂静无声,随侍之人皆大气不敢喘,一时只有风声树摇,如此氛围,倒很适合追忆。
望着这条通往深宫中的长长甬道,晏乐萦不想回忆,脑海里也被迫渐渐有了画面,心底生出的却是几分难以言说的惶恐。
年少时,她曾经走过许多回这条路。
被贬江南前,父亲的官也不大,却有一位族妹是先帝宠妃,晏乐萦对那位姑母印象并不深,却仍记得昔年姑母喊了不少族中幼女进宫陪伴,是想培养个可心之人送去某个皇子身边,好让那皇子承她一份情,也好叫自己人去吹吹枕边风。
因为姑母自己没有子嗣。
姑母起先看中的人,自然是太子季淮。
彼时的晏乐萦虽年纪稍小了些,可容貌生得最好,又最为机灵嘴甜,一下脱颖而出被姑母看中,叫她常来宫中走动。
她也领悟了姑母的意思,起初的确眼巴巴想去讨好季淮,可很快就发现,季淮根本不把姑母和她这种小把戏放在眼里。
光风霁月的太子爷跟前多的是妙人,晏乐萦这种小人物甚至露不上几次脸。
好在晏乐萦想得开,计划暂时搁浅,她在宫中百无聊赖晃荡,无意逛去了偏僻的冷宫,一眼瞧见了尚未长开便惊为天人的少年季砚。
少年绝世,清贵无双。
晏乐萦此人,就算不是绝顶聪明,却也自小有自己主意,擅长做选择。
一来二去与季砚混熟后,她便决定,既然最有权势的巴结不上,她就勾搭一个最漂亮的。
姑母却不觉得身处冷宫的季砚有何能耐,倒也没迫着她去接近季衡,而是另外在族亲中选了个符合二皇子季衡喜好的姑娘。
岁月如梭,宫中那棵最繁茂的青梅树开花又结果,晏乐萦抬眼看天,心中浮现出最后一次看着青梅树的情景,以及树下少年眼眶微红的模样。
那时候的少年……看上去,是挺让人心疼的。
但她印象最深的,并非是那日的青梅树和少年,而是一切从视线里淡去后,她一路惊惧交加地走过这条长长的甬道。
那日她摔了很多跤,一路跌跌撞撞,如今回想,依旧腿软。
晏乐萦又一次差些栽倒,这次度月扶起她后,季砚转回了头,以上位者的目光睥睨着她。
“常说江南风情温软宜人,可你去江南八年,是连腿都养软了。”
岁月当真会抹去一切,往事浅淡,今夕陌生,晏乐萦竟仍听不出他语气的喜怒。
背光之下,她一直站在他的阴影之中,连他的神态也很难窥清,只觉日光的暖意好似都因他压迫在她身前,而渐渐隐去。
她只好讪笑找补,不想被他怪罪,“陛下身形巍然修长,行步如风,民女实在不大能跟上……”
一会儿后,季砚道:“与昔年如出一辙,软弱可欺。”
晏乐萦:“……”
果然是讽刺。
起初重逢他的惊惧感,渐渐地,还是随着北上麻木的路途渐渐淡去。
晏乐萦在此时又念起了自己重回皇宫的目的,主动与他搭话,“陛下是回自己家中,便如入无人之境,民女却觉得这巍峨宫殿压迫重重,自是走得艰难。陛下这是要带民女去哪儿?”
晏乐萦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既然来了,只能待着,她一路还说了许多话,挑拣着能说的一句句试探,季砚看上去并没有动怒,可也没再搭理她。
直到晏乐萦这般的人都觉得自讨无趣了。
一面觉得他好似并没有那么无情,一面却也觉得,他们如此着实没意思得紧。
她确认自己的心意,早不再喜欢季砚,对他的感觉陌生中参杂着仅存的一丝熟悉,更多是忐忑,以及潜意识里想要逃离这个充满威压的帝王。
可是母亲还在季淮手里,她就必须要重回季砚身边,才能保住她最珍惜的失而复得的亲人。
心事重重中,晏乐萦又念着要与他多攀谈,甚至无心观望四周。
终于,待走至一处偏僻的宫殿,季砚停下了脚步。
“将她关进去。”他道。
久未开口的人,原是并不屑与她回顾往事。他甫一启唇,言语便冷得像冰,不容拒绝的语气里透着威严。
晏乐萦这才惊觉。
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却再次被度月捉住手,武婢生得力气大,这次度月也在推她,而她没有反抗的能力。
“晏乐萦。”临到此时,季砚终于又睇了她一眼。
像是逗弄一只已捆在笼中的雀,更像旁观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凉薄的帝王眼底不再有重逢时忍不住透露的一丝情绪,所有的心思似被完全压抑,只是漫不经心地看向她惊慌的脸庞,唇角缓缓勾起冷寒淡笑,轻而易举对她下了最终的审判。
“往后,你就待在这里。没朕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
第10章 负心忘义你既然敢做,为何不敢说?……
关进去。
仅仅三个字,能透露的信息却有很多,更遑论之后他说的什么没他的允许不准外出的话。
晏乐萦惊疑不定,连声确认:“陛下的意思是……”
“晏乐萦。”季砚神色晦暗不明,“你不是自诩最能看懂朕的心思?既然看得出来,何必再问?”
再问就是揣度君心,他竟然还用这个来压她。
晏乐萦就算看出了八分,也一分都不敢再说,只是脸色稍白,果断服软,“陛下,民女知错了……”
“错哪儿了?”
“民女不该顶撞您,不该忤逆您,不该…不该……”
这位青年帝王的耐心竟在此时再度显现了出来,他凝视着她,等待她将话说完整。可四周都是侍从,人头攒动间,要晏乐萦将之后的话补全可谓艰难至极。
季砚却好似不这样觉得,在她仍然纠结万分该如何说的时候,他已悄然走近了她。
“——不该抛弃朕。”原本恰似玉碎的音色,如今却如寒冰。
他在她身侧,用仅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替她将未尽的话说了下去,“不该背叛朕,不该负心忘义,弃了诺言还反过来捅朕一刀。晏乐萦,你既然敢做,为何不敢说?”
“我真的有苦衷……”晏乐萦潸然欲泣,娇眸红透,又一次向他提到。
可季砚好像很容易看出她的泪,究竟是真是假。
他冷眼看她,耐心再深,也忍不住这句早早想说出口的嘲讽,“再多苦衷,也抵不过当真做了这么多。既然做了,合该想到总要承担做这一切的后果。”
“晏乐萦。”他又问她,“昔年,你没想过朕还能活着吧?”
晏乐萦抿紧了唇,这下不想再开口。
季砚又看了她一眼,便似厌恶般错开了视线,见她不再能反驳,也没了说话的兴致。
他只是抬手,“带下去。”
在他身后的侍从们立刻动了,并着度月和流萤一起来压她,晏乐萦不过一介娇弱女流,一个人她都挡不过,随着他们进入这座偏僻宫苑,一时间她心下烦闷至极。
最后,晏乐萦又回头看了季砚一眼。
年轻的帝王身形挺拔,姿态轩昂,他不再似当年般在重重深宫之中只是个最不起眼的皇子,如今的他昂首而立,更如桀骜难驯的鹰。
曾垂死的鹰若活了下来,便会越发凶猛难擒,凶戾无边。
何况,曾经到底算害过鹰的凶手,已经束手就擒到了他眼前。
这一眼只让她眼中郁色渐深,被关进这里是一桩事,还有一桩事便是忐忑他会不会再来?若他再也不来,她的计划该如何进行?
毕竟,季淮还曾向她透露过一件事——
季砚在宫中有一位宠妃。
*
不管如何说,这一趟重返京城,本来就是为了重新赢得季砚的信任,饶是他现在一副“你且说我不听”的样子,计划还是得进行下去。
赢得信任,必然要重新赢得季砚的宠爱。
虽然晏乐萦并不想见季砚的宠妃,一是对老情人的新情人没兴趣,二是对争宠这种事也没兴趣。
她一贯喜欢的东西很多,总是喜欢一阵子又腻了,又很快能找到新的喜爱事物,向来不会特地去争什么。
可到底得争。
问题是,被关了怎么争宠?
晏乐萦想得很烦,但烦归烦,她向来不亏待自己,人已经收拾好瘫在榻上。
度月和流萤小心翼翼看了眼她的脸色,反而来安慰她,“晏娘子不必多忧,至少此处物件一应俱全,陛下并非苛责示下之人,宫中之物也是御供,不会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