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度要如何把握,能一次成功,又能持续发展,晏乐萦尚在琢磨。
又与侍女们玩闹了片刻,晏乐萦心事重重就寝,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最深的是被季砚找到的前一夜……
那夜,她看着已然消瘦无比的母亲,被季淮挑衅般关在笼子里。
季淮却笑着与她说,别这样看我,你母亲的命掌握在你手里啊。
彼时晏乐萦不算是迟疑,更多是愤怒。自两年前被季淮找到,他以她母亲的命相逼了她不少事,借着画舫向外传递了不少消息,甚至散布了不少谣言,针对新帝,抬高他自己的名声。
晏乐萦有与他交涉过,可都以失败告终,季淮心计深沉,太难看懂。
那夜,她的短暂停顿看上去还算平静。
可季淮比她更平静,甚至仍旧含笑,但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下藏的心思,令她惧怕。
“好燕燕,孤不是为难你,是给你选择。你为孤做成这最后一件事,你我一拍两散,两不相欠。亦或者,你与你母亲共赴黄泉相聚,你意下如何?”
晏乐萦问他,她欠了他什么?
季淮只是含笑看着她,可他被激怒得太快,而且是真正的阴晴不定。长鞭将要落去母亲身上的那一刻,晏乐萦或许潜意识里仍是不想做,但突发的情况已令人理不清思绪,
她拦去母亲身前,最终想的是——
她得做,她别无选择。
比季砚更重要的人,是母亲。
以身相拦的动作却出乎季淮所料,或许他心中的晏乐萦本是个怂包,贪生怕死,毕竟昔年明明季砚给过她护她周全的承诺,虽然不可能实现,可晏乐萦逃跑的速度比谁都快,怂得可笑。
这样的人任他摆布,即便他用她的母亲相逼,他依旧不觉得晏乐萦会来拦这一下。
饶是他的鞭子收了势,她仍受了伤,令他更加恼怒,好在她最终答应了过来,季淮才面色稍霁。
“燕燕,此回京城,千万莫惦记着和季砚旧情复燃啊……”季淮的神色温和至极,说出来的话却令人生寒,“只要取回军事机密图,孤不会为难你们母女。不然,被你拦下的鞭子,一定会尽数落去你母亲身上。”
“你想想看,她能挨住几鞭呢?”
季淮还说,她大可以看看,届时是季砚救急的速度快,还是他挥鞭的速度快。
“何况,旁人都以为你的母亲已经病重离世,季砚又能查到多少内情?即便你告诉他,也无济于事。”
无济于事,什么都无济于事。
母亲就在季淮身边,那是她也曾以为永远见不到的、却终于能失而复得的母亲,就在他手中。
晏乐萦又一次在心中对自己道,我别无选择。
第12章 露出马脚若我嫁作他人妇。
月下无声,四面阒静之时,窗边却忽起动静。
窗扉被轻叩三声,霎时惊动了晏乐萦,搅乱了她漫漫追忆的思绪。
有那么一瞬,晏乐萦心中生出淡淡熟悉感。
她倏然想了起来,季砚喜静,昔年常在房中读书,可她爱闹腾,总是必须要他陪着玩。几次被她刻意打搅后,季砚气得将门锁起,不许她再在他看书的时候进屋。
可所谓的锁,不过是他的自我较劲,一种虚张声势的置气。
每每她在窗边叩响三声,季砚便会认命般重新来给她开门,再陪着她玩上一整个白日。
……是季砚来找她吗?
时隔八年,晏乐萦早不再是扎着总角的孩子,她有片刻迟疑。
度月和流萤并不在里间睡,妙芙正睡得香甜,晏乐萦无意打搅她,终究犹自起身,走近窗边,将声音放得很轻,“……谁?”
这至少是在皇宫之中,总不至于有什么夜半砍头杀人魔,而季砚若真要杀她就一句话的事,也不必多此一举。
“在下为公子带话。”
外面很快传来声音,同样也将声音压得极低,不仔细听甚至听不大清,晏乐萦错愕一瞬,旋即一整个惊住。
“晏小娘子,您入宫也有些时日了。”窗外是个陌生男子,音色低沉稳静,似乎毫不觉得夜闯此处有何不妥,“莫忘了自己要做的事。”
晏乐萦推开了窗。
瞬息间清凉的风灌进屋内,只见月色沉沉,薄雾冥冥,果然眼前人的面庞也朦胧一片,待好容易仔细瞧清了,也不过仍是个陌生的、长相平凡的、穿着侍卫衣裳的青年而已。
可她依旧震惊,“公子竟有如此能耐……”
能给她带这样话的人,毋庸置疑,自是季淮。
晏乐萦能想明白此事,也心知季砚是最后翻盘上位,得位不正,朝内朝外都有诸多人不服他,反而暗地里支持“不知踪迹”的季淮。
可她到底没想到,季淮的人已到了这般嚣张的地步,不说坊间部署的势力,连宫中的细作也能如此肆无忌惮,随意出入季砚刻意封锁的宫苑。
这座看似已被青年帝王掌控的重重深宫,究竟有多少,真的是他的人呢?
“娘子不必惊讶,往后在宫中,自有我等助您一臂之力。”此刻,晏乐萦眼前的青年如此道。
还有他人?
晏乐萦偏头,“要如何助我?如今我连陛下的面都见不上。”
青年勾起一个神色莫测的笑,只道:“明日,娘子便知。”
“明日他会来?”
“嗯,娘子好好准备便是。”
这也能被季淮的人料到?而且她要准备什么?
晏乐萦有点一言难尽,她大致听出来对方的意思,又不大愿去深想,左右不过是些要她抓紧勾引季砚的事,干脆只点头应声,“我晓得了。”
“对了。”青年又低声嘱咐着,“明日,娘子切莫慌乱露了馅,叫季砚察觉出什么。”
这下晏乐萦有些狐疑,慌乱什么?
在江南时,季砚按着她的伤处连声逼问她,她都没供出过一个字,如今又怎会说?
她还怀疑行路的列队里也有季淮的人,恐怕一路的事季淮都知晓,何必又在此时特意提醒一句。
刚要追问,对方却已离去。
夜越是深,雾越是浓重,阴霾般的雾很快将青年的身影淹没,晏乐萦没看太久,将窗棂重新掩上。
*
翌日,晏乐萦本想起个大早梳妆,又怕度月流萤因此看出什么,挨到寻常时刻才起的身。
没有特地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只简单着了件豆蔻青色衫裙,选发饰时,挑了一支玉色秋海棠簪。
不爱荷花之后,恰时夏末,晏乐萦有阵子偏爱秋海棠。
此花又名断肠花,寓意比之荷花更加悲伤,恰巧少女之时,正是多愁善感的年纪。
晏乐萦在那时常假装伤怀,询问季砚一些很傻的问题,比如“若我嫁作他人妇,阿砚哥哥将会如何?”,亦或者“若往后我与阿砚哥哥分开,阿砚哥哥可会娶旁人为妻?”
妙芙替她将发簪别去发间,晏乐萦望向了铜镜。
镜中的美人竟真是清减不少,原本巴掌大的小脸更加清瘦削尖,清丽眉眼的轮廓越发分明,从前灿然水光的眸也因此覆上一层愁。
“小姐?”妙芙唤她,“可还要戴些旁的首饰?”
晏乐萦想了想,觉得面上是素了点,于是又从雕花妆奁中指了两样首饰,“再挑这两样吧。”
“好。”妙芙应道,又去为她抹口脂。
晏乐萦再次看镜中,这下果然精神多了。
鬓戴海棠,杏眼桃腮,眉宇间那丝因氛围而生的愁绪全然消散,今日她仍是个明媚娇艳的小美人儿。
她很满意,自己当真是漂亮极了,耳边妙芙也在夸她,于是对着镜子笑得眉眼微弯,又恍然发觉——
原来,她都不记得昔年季砚的回答了。
岁月看似转瞬即逝,实际却也漫长,八年时光,足矣占去她当下人生的三分之一,实在太久了。
晏乐萦干脆起身,不过因不知季砚会何时来,闲时百无聊赖,索性搬了藤椅去前院,又叫几个侍女一起围坐着喝茶。
虽是稍加打扮,可临出门去,还是叫度月流萤呆愣惊艳了一会儿,纷纷夸她。
北方的夏来得晚,树荫处有微风,渡来缱绻凉意。
兴致渐起后,晏乐萦干脆带着众人摘了新鲜的凤仙花,笑意盈盈地要给她们涂蔻丹,“这样大家都漂漂亮亮。”
“小姐调制蔻丹的手艺可谓一绝。”妙芙在旁替她当捧哏。
这倒是真,晏乐萦从小喜欢精致首饰与粉黛,昔年抓周都是抓了根漂亮簪子,幼时母亲给她打扮完,她就迈着小短腿要去给妙芙打扮,还要给家中一众的丫鬟们打扮。
尤其是这一手涂蔻丹的手艺,那也是从小抓人练手到大的。
甚至,因着府上的丫鬟们都被她试了个遍,晏乐萦仍觉意犹未尽,还抓着季砚将他的手指涂了个遍。
不过昔年季砚的表情,在记忆里已经逐渐模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