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落在季砚眼底。
他又想起曾经,饶是那般狼狈,他也没有怀疑过所有事与晏乐萦有关。她只是抛弃了他,谈不上背叛他。
只是当自己的部署一点点被季淮掀翻,眼见着季淮露出一副了如指掌、胜券在握的面貌时,他又不免动摇了这个想法。
他只与晏乐萦说过这些。
可或许晏乐萦是被逼迫的,她尚且年少不知事,又自小娇养,他不能强迫她历经风浪,非要在那日站在他身边才行。
走了也好,江南宁静,她会平安无虞。
甚至他心底有一丝庆幸,虽无缘相爱,至少她没有经历他受过的那些惨痛折磨。
直到一举胁迫先皇退位,季淮也逃去了江南,所有的梦被彻底打碎。
——为何是江南呢?
为何那个手下败将季淮,非是逃去江南呢?
如今,他看着晏乐萦碟中未动半分的青梅凉糕,笑意温和,眉稍却浸染冷意,“阿萦,朕记得你从前最爱吃青梅。”
往昔的记忆逐渐散去,季砚犹记得登基后,密探来报的那一天。
他孤零零坐在高堂上,听着下首的人说着,那个自己还妄图保护的人,早已与季淮勾结在一起。
“只是原来……”他瞧着她执箸的手僵硬曲起,她面上终于浮现惶恐,才继续道,“江南的风土会改变一个人。”
或许不止是从江南才改变,而是从起初,她就不值得信任。
晏乐萦怔忪间,松了拿着筷子的手,也发觉出了他平静语气下的汹涌情绪。
像恨,更像一种对待已然引颈受戮的猎物,无情的逗弄。
所有平静掩饰下的丑陋疤痕展现出来,裹挟着令人承受不住的恨意。
这样的恨意让她如芒在背,晏乐萦感觉,此刻自己若答错了一个字,后果一定无法承受。
左右为难之际,当真筷子掉落,她慌乱遮掩,讪笑着,“陛下,您、您的口味好似也变了。”
季砚不接话。
这场局本为她而设,意图在她放松的时刻套出她更多的话,可临到此刻,深受干扰的人好像变成了这个年轻的帝王,他含着数年不甘的怨恨冷冷盯着她,像毒蛇盘旋在她身边。
晏乐萦无法探知,他究竟看出了哪些事?
她自然不知,因季砚对她也有提防探究,只是他看着她自投罗网,作茧自缚,看着她此刻惊慌失措却无法逃脱的模样,心底也能生出一丝隐蔽的快。感。
备受折磨的那五年最终成了磨灭不去的病态阴影,他所念的,所盼的尽数破碎,既然如此,不如……
蓦地,他却听见晏乐萦道:“陛下,这席上菜式如此多,你我二人恐怕吃不完,不如…喊您的宠妃来……”
他神情不明,打断了她的话。
“阿萦,你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吗?”
晏乐萦只想转移他的情绪,哪怕是怒,哪怕是因另一件事怒,因为他方才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待价而沽的猎物,冰冷到无情,让她止不住起鸡皮疙瘩。
美好的往事,为何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去让它四分五裂?看着他的眼神,她意识到曾经最纯粹青涩的感情,当真成了此刻互相博弈的秤杆。
她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我晓得……”
晏乐萦企图用这个话题将往事转移,不想再继续季淮这个话题,还想提醒对方,别再去看从前,不如说说当下。
而且争风吃醋这点事,总好过通奸叛国的罪。
他不是有个宠妃吗?既然有新生活的可能……
正想着,忽听季砚直截了当戳穿了她,“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今日只会有你我二人在,谁也不会来。”
“朕没你那坐享齐人之福的心。”这次他语气稍冷,“面对一个,还想着另一个。”
说这话时,他无意识靠近了她。
晏乐萦脊背微僵,感觉他意有所指,想要逃开。
一面他还在暗指她与季淮勾结,一面还嘲讽她当年始乱终弃。
要不趁这个机会佯装羞恼离开好了,这一瞬间,她心起这个想法,但很快,她听见对方道:“过来。”
就此逃离的心止下,还能逃去哪里呢?她只能凑近季砚,但她没想到对方竟又直接上手,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将她拉了过去。
紫藤色的衫裙单薄,他扯得用力,丝帛绷紧,竟是一下滑落下来,她露出整个嫩白的肩头。
她大惊失色,想要拉上衣襟,却再次被他捉住手。
“别动。”方才眼神沉沉的仿佛不是他,此刻他含笑望她,声音又恢复了温和,“阿萦,如何说了两句便想跑?”
晏乐萦沉默一瞬,越发觉得他很陌生,“我没有……”
冰鉴的寒意渐渐挥发,裸。露的肩头感受到凉,对方的视线在肌肤上流连打量,再看他,却见他只是淡笑望她。
明明来之前想了那么多应对的话,怎知陌生的他,每一步举动都令她出其不意。
“好,阿萦,你没有。”他顺着她的话道,又问,“朕问你,为何又忽然提到‘她’?”
哪有又。
晏乐萦微有迟疑,可敷衍的话还是从善如流,“陛下如今有心头在意的人,自该珍之重之,今日虽是私宴,可你我到底男女有别,不
若叫娘娘一起……”
季砚蓦地回想起来的,是那日小镇中,他的手早触及过她娇嫩的肌肤,她浑身的柔软都尽数被掌控。
男女有别?
唇角微扯,他又问:“朕好似没告诉过你她是妃嫔,你如何得知?”
第22章 唇瓣相贴倒不如让它做些更有用的事。……
这话的答案,晏乐萦心中提前预演过。
见他如此问,应对极快,“当日惊鸿一瞥,便见娘娘华冠丽服,俨然是宫妃形制。陛下尚未选秀,娘娘能留在宫里,必然是陛下的心上人。”
不过她有些想不明白。
在她心里,季砚的确不是朝三暮四的人,比起她……极而言之,的确好得多。
晏乐萦不否认自己很容易去欣赏或俊俏或貌美的美人,爱美之心,人之常情。而季砚的情绪总是藏得很深,又极为专一。
美貌曾是她最引以为傲的资本之一,季砚的心也是。
他乐意至极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年年月月,随着那棵已经不见的青梅树生根发芽,扎根在她心底。
“阿萦观察得真仔细。”眼下,季砚嘲弄地勾起唇,“你很在意她?”
晏乐萦心绪微乱。
树既然已不在,人的心自然也不必在,她无所谓,可面上不能这样表现。
“若说在意,自然…自然是有的,不然作何问陛下。”这话也早在心里过了一遍,晏乐萦垂眸,眉眼稍显黯淡悲苦,“只是物是人非,往事难回首,民女不敢肖想陛下原谅,只望陛下往后稍稍垂怜,让民女在宫中的日子好受些……”
季砚凝视着她,见她娇眸轻颤,唇也在颤动,心下却忽觉木然。
不爱的人,为何能如此虚伪地表达出所谓爱意?
她又对多少人露出过这副模样?季淮,青鄢,还有那一众莺莺燕燕公子哥?
这次他沉默了良久,下颌绷紧,最终却轻道:“阿萦,再靠近些。”
晏乐萦不是很想靠近,迟疑间对方却已然抬手,扣住她的腕骨,将她彻底拉至他身前。
猝不及防地,这个姿势衣袖滑落更甚,晏乐萦只得弓起腰贴入他怀中,惊愕中又一次感到了难堪与羞耻,下巴也被他另一只手抬起。
又要仰头看他,又是被迫的。
“我……”见他长眸微眯,晏乐萦心中咯噔,想说点什么,蓦地被他抵住唇瓣。
“嘘。”
对视间,晏乐萦看不懂他的情绪,却在他眸色间发觉一抹藏得极深的晦意,阴沉沉的,令她感觉将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
明明前一刻两人还是表面和谐的虚与委蛇,此刻他却展露出极强的攻击性,透着一份倦厌。
装腻了的那种倦厌。
她预感不好。
“朕说过的话不想重复。”碾磨她娇嫩的唇瓣,这是一个不想让她再开口说话的举动,他已做过数回。
他眼眸凉得像水,声音却轻,“为何,你就是记不住?”
他说过什么?晏乐萦起初觉得是要她靠近的事,亦或是别开口的事,可眼神交错间,恍然她想明白。
——他说过,不许她提那位宠妃。
这便是那个“又”字的由来。
可也不能一直由着他说季淮的事吧,她只是想转移话题而已,而且他自己不也接得好好的吗?
晏乐萦眼神躲闪,略微慌乱,摇头,很想说那便不说了。
可怎知摇头也触怒了对方,他憎恶她这副虚伪敷衍的模样,抵住她唇的手越发重,手指几乎探入她唇中,晏乐萦被迫张嘴,彻底无法说话。
“又是如此。”晏乐萦听见对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