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疯批帝王后_未蓝澜【完结】(62)

  晏乐萦曾在江南为商为民,深入百姓之中,她不是没有察觉。

  为何呢?虞黛不清楚吗,明知季淮迫害宫人,却仍选择为季淮卖命?

  晏乐萦心中越发复杂,只觉得又渐渐拧成了乱麻。

  又与虞黛就此事聊了几句,虞黛却不再透露更深,只说愿意效劳自然便去了,待茶盏凉,晏乐萦呼出口气,起身告辞。

  虞黛将她送至珠镜殿门前,一路含笑。

  倏然,在晏乐萦临走前,她又道:“晏姐姐 ,你说的好像是对的。”

  “什么?”

  “瞧见容貌相似的人,是会生出几分亲近。”她凝视着晏乐萦,表面纯然的眼眸中终于透出一丝情绪,是疑惑。

  她也和晏乐萦一样疑惑,为何世间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她喃喃着,“我好像真的见过你……”

  有什么思绪在晏乐萦脑中一闪而过,却瞬然消散,依旧没能抓住。

  晏乐萦无意识眉尖微蹙,也在思索,突然虞黛凑近了她,“晏姐姐,深宫之中多顾念保全自己。”

  “谁的话也不要轻信。”她轻道。

  言罢,她向晏乐萦行礼,便送到了这里。

  *

  晏乐萦没有径直回含凉殿,这段日子她闷了太久,虽然深秋总是一派萧瑟之景,也好过被冷冰冰的峻宇雕墙囚困起来。

  这一日她带着妙芙在御花园足足逛到日落,直至天色昏黑,含凉殿的宫人找来,才就此罢手。

  季砚早已回了殿中。

  玩过头了,晏乐萦后知后觉有点忐忑。

  殿内,季砚端坐在偌大的黄梨花木桌案前,他脊背挺直,些微垂头,不似在伏案处理政事,更像是在出神。

  晏乐萦一眼瞧去,还见宫人早已备好晚膳,但季砚应当是在等她。

  “阿砚哥哥?”

  宫人们都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看上去季砚果真不大高兴,晏乐萦只得自己先开口。

  季砚眼皮微动,掀眸直直朝她看来。

  比起少时两厢纯粹的情谊,如今的多数时候,晏乐萦只能在他的乌眸间瞧见一片复杂,纠结,隐忍。

  她步履微顿,不愿朝这样的他走去,但今日既然见了虞黛,少不了会被他推敲,她也打算趁此机会将这事摊牌,问问他为何会救虞黛,又为何将虞黛留在宫中。

  “阿砚哥哥在等我用膳吗?”她缓步走去,想略过他不大好看的脸色,视线往下落,却瞧见他手里似乎捏了个什么东西。

  晏乐萦一怔。

  季砚偏好暗的东西,连置在桌案上那盏宫灯瞧着都不够亮,唯有批阅奏折时,会加一盏灯。

  此刻没有,灯火朦胧,她隐约窥见……那是一枚木簪。

  那是他母亲的旧物。

  少年时,晏乐萦曾见他拿出来过两次,彼此信任之时,他还曾与她说过母亲的往事。

  季砚的母亲也是小官之女,昔年被先帝纳入宫中,没过多久便被先帝抛诸脑后,彻底失宠。

  母家势弱,丝毫帮衬不上他们母子俩,甚至也没过几年,季砚的母亲也在一次急病中离世。

  至此,季砚便被先帝随手指了个宫里的嬷嬷教养长大。

  这木簪,算是季砚母亲为数不多的几件遗物,当年季砚将它拿出来,一次是他尚且年幼时的生辰,一次是他们私下定了情,季砚忐忑不安地对她说:

  “燕燕,若娶你为妻,定重礼相聘,三书六礼,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叫你做皇子妃。但我母妃已逝,母亲那边……只能将这个留给你。”

  爱一个人唯恐对她不够好,少年季砚当真如此。

  晏乐萦忆起这一桩往事,恍然,原来少时的季砚也曾患得患失,像她也还爱他的模样一般,怕自己配不上对方。

  “雁雁。”

  眼下,季砚也唤她。

  晏乐萦定了定神,乖巧走去他身边,她想自己应当安慰他一番,却又忽然想到——

  再过阵子,好像便是季砚的生辰了。

  那些想要推敲的话,不知怎得,蓦然变得艰涩不近人情,她难以开口。

  季砚却主动与她说起话来,将她的手执在掌心,那枚木簪被贴在两人手心里,稍显坚硬的质地却仿佛会让两人心底的柔软隔开。

  “朕母妃离世后,有阵子,先帝的谢贵妃想将朕寄养在她名下,朕去了她那儿,才真知晓皇宫有多华贵,做皇子又该有多少人众星捧月……”

  还有,如何才是被人爱护着。

  在那之前,他的记忆里只有母妃所居的宫室,算不得破败,却冷清至极,唯有一个对他也谈不上热情的嬷嬷守在那儿。

  他也因此生得沉默寡言。

  但去了谢贵妃宫中,一切都改变了,谢贵妃也曾对他极尽温柔,将他视为亲子,还派了专人辅佐他课业,甚至说起过为他将来做的打算。

  一切都很美好,他好像真的拥有了爱,那种被人爱着的滋味蚀骨钻心,令人着迷。

  可好景并不长,没过几个月,多年无所出的谢贵妃却倏然怀上了。

  她对他的态度渐渐冷淡,时而看他的模样,季砚心想,都像是在盘算着如何让他离开,摆脱他这个麻烦。

  她也的确做到了,彼时的季砚不过五岁稚童,太迫切拥有爱,乃至她一遍遍问他“你爱不爱母妃”,他便一次次回答“爱”。

  然后,谢贵妃告诉他,若是爱母妃,明日陪母妃去见父皇吧。

  “就在紫宸殿。”季砚淡道,“她佯装失足,嫁祸于朕,彼时无人为朕辩驳,先帝命朕搬去玉衡苑,从此再也没有过问过朕。”

  至此,他是真的再无人在意。

  他太想拥有爱,拥有失去的亲情,拥有被人关怀的感受,于是他答应了下来,让谢贵妃找到了那个契机。

  生来不配拥有爱的人,好似就永远都不配拥有爱。

  晏乐萦眼皮微颤,仰头看他,这次是真的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此事季砚从前没有与她说过,她幼时仅仅从宫人那里得到过只言片语,晓得谢贵妃抛弃过他,她还一直以为季砚自小就生活在玉衡苑,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更深的往事……

  “雁雁。”季砚扣紧了她的手。

  喉结一滚,那枚木簪印在两人手心,他那双乌眸里忽然化开一阵微光,像难得一闪而过的脆弱。

  季砚艰涩道:“……别再抛弃我了。”

  晏乐萦晓得,他必然想到了昔年她抛下他的事。

  那或许是他又一次寻获的爱意,却也那般如流水,从掌心脱离。

  沉默一瞬,无以作答,没有肯定,她能回应的仅有一个虚假的“嗯”。

  “阿砚哥哥,时候不早了。”她又道,彻底错开这个话题,“雁雁陪你用晚膳。”

  季砚深深看了她一眼,薄唇翕动,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可这顿饭也吃得极为安静。

  用膳过后,晏乐萦瞧他一副仍旧心事重重的样子,难得主动哄他:“不如陪你去泡温泉?”

  季砚的神色总算有了丝起伏,似注意力终于被转移,打量她一眼,沉声提醒:“你还病着。”

  “早就好全了。”晏乐萦去牵他的手,冁然一笑,“哥哥今日不开心,雁雁自然作陪。哥哥……在含凉殿真的太无聊了,之前答应过我的,待我病好了,要带我出去走走。”

  原来是有事相求,难怪如此热情,季砚眸色微闪,可这样的态度无疑令他受用。

  他应了好。

  宫人将晚膳撤下,他长臂一揽,将晏乐萦横抱起来。

  晏乐萦倚在他身上,用手环住他脖颈,又凑去他耳边厮磨。

  衣袖馥郁的暖香随之渡上季砚鼻尖,温热的气息也落在他耳垂,倏然间,他听见晏乐萦极其温柔道:“哥哥,你快过生辰了,届时雁雁会为你备礼。”

  季砚微怔,垂眸看她,这一刻,姿容妍丽的小娘子好似还如当年,满心满眼都是他。

  那充满期待和关切的眼神,晶亮清澈,好像在他心尖烫了一下。

  他抿了抿唇,又道了一声好。

  晏乐萦立刻蹭去他颈间,“有机会,我们出宫去逛逛……”

  她总是以这般的无辜撒娇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季砚扯动唇角,拒绝的话却说不出。

  他又一次道好,旋即将她抱在怀里掂了掂,让她搂稳。

  机杼再次打开,这次他们依旧沿着小道往汤泉池去。晏乐萦从他颈间稍微挪动了下头,侧目,盯着石壁上某处突兀发愣。

  她已经注意到数次了,一排壁灯绵延灯火,唯有这儿少了几盏灯。

  季砚向来爱将东西藏在暗处。

  她没有骗虞黛,这个消息很真。

  心思变得沉重起来,不一会儿,汩汩水声便隐约响起,热气腾腾的水雾已经开始萦绕在眼前,晏乐萦忽然又主动说起今日的事。

  “今日我去了虞黛妹妹宫中。”

  季砚步履稍顿,旋即又状若无事继续往前走,只淡淡应声,“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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