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九思笑着看她兴奋地这儿推推,那儿拍拍,一脸小骄傲。
“怎么样?”
华九思牵起她的手,难得的悠闲漫步。
他缓缓道:“演武场可能需要扩建,旁边再起两排罩房,那帮臭小子们练起武来没日没夜,倒地就睡……”
月华漫过藤萝架,
芙昭的披风掠过青石径畔的夜合欢,与华九思袖间的皂角香缠作一处。
池心忽有锦鲤摆尾,惊起的涟漪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揉作一团。
“阿昭,早些休息,明日我陪你去长安侯府。”
芙昭轻轻点头,欲言又止。
华九思叹了口气:“没事,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芙昭微微蹙眉:“不论你做何种决定,我都会同你站在一起,只是我觉得,应该让她知道。”
他们方才一直在回避长公主的话题,毕竟太过于沉重。
华九思沉默。
芙昭抬起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柔声道:“我不会劝你冰释前嫌,或许她是一个失败的母亲,但她在朝堂上,却是一个值得追随的榜样。”
“我会去找她,以故人之女的身份,以晚辈的姿态。”芙昭看着华九思的瞳孔,“你会不舒服吗?”
微风骤起,吹拂发丝飞扬。
华九思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月华如银纱,在她娇好的面容上点缀了些许朦胧。
他知道,他不能骗她:“阿昭,我会不舒服。但你是对的,既然我只是把她当作长公主,那就没必要逃避,除非……”
华九思惨淡一笑:“我不想她仅仅只是长公主而已。”
说到底,再不想承认也罢,剖开内心来看,他对母爱的渴望早就满得就要溢出来。
只是……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如破碎的镜子,永远难以恢复原貌。
芙昭看到他难过,心痛如绞,突然冲上前抱住他:“我错了,我才不要理智,既然你不开心,那我们就不要再与长公主来往了!”
“傻丫头。”华九思心中涌起暖流,“我们虽会成为夫妻,但你依旧是你。”
他的姑娘,理应潇洒恣意,怎么能被他的过往牵绊住呢?
若无私心,长公主聪慧过人、杀伐果断,谁会不欣赏?
芙昭心下怅惘,一直都是华九思在迁就她,但她也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崇明元年的命运节点处,怎么会少了长公主的参与?幸福是目的,但有命在才是前提,她要想方设法保住华九思的命。
她将脑袋埋进华九思的胸膛,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那就由我来与她交往好不好?你不要为难。”
华九思在芙昭的额间留下一枚轻吻。
次日上午,芙昭睡醒时,天已大亮。
纱帐外浮着层蜜色日光,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探床头的茶盏,却摸到团暖烘烘的雪球。
“像不像你炸毛时的模样?\”华九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过来。
小猫突然翻身露出肚皮,琉璃似的蓝眼睛眨呀眨。
芙昭戳它粉嫩的肉垫:“哪里寻来的小祖宗?”
“西角门墙头捡的,觉得你会喜欢。”华九思的影子映在屏风上,月白色的衣角露了出来,单是想象,都能知道他今日是如何的俊雅风流。
芙昭简单收拾了一下,迫不及待地绕过屏风。
只见华九思斜倚朱漆木门,月白锦袍随风舒卷间,襟前银线绣的云鹤似要破空而去。
“指挥使这般打扮……”芙昭故意拖长尾音,看着那人的耳尖倏地泛红。
往常飞鱼服裹身的杀伐气,此刻全都化在了腰封垂落的青玉坠里。
那只雪团子突然跃上他肩头,爪尖勾散一缕鬓发。分明是执掌诏狱的活阎罗,此刻却成了不沾尘埃的谪仙人。
芙昭情不自禁地勾了勾手指。
华九思倾身过来,芙昭踮起脚尖,轻声呢喃:“郎君真好看。”
“娘子也是。”华九思看着芙昭朱唇微启,教人无端想起江南三月沾了蜜渍的樱瓣。
他的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也只敢以唇轻触。温香软玉刹那间漫过舌尖,混着女儿家独有的甜……
恰当时,雪团子不合时宜地“喵呜”了一声。
华九思如梦初醒,慌乱地拽过在他肩头捣乱的雪团子:“长安侯府已经来人三催四请,咱们快走吧。”
芙昭捂嘴笑,鼎鼎大名的隐鳞卫指挥使是个纯情大男孩,说出去谁信呀?
去长安侯府的路上,白猫团在芙昭杏红披风里打呼噜。
徐蕊萱早候在朱漆大门前:“怎么才来?定是你又贪睡。”
芙昭连连告饶。
徐蕊萱拽着芙昭穿过游廊,见雪团子在她怀里乖乖地眨巴眼,心软做一团棉花:“这小家伙真可爱。”
雪团子冲她突然伸过来的手指哈气,尾巴毛都炸了起来。
华九思笑道:“它与阿昭有缘,旁人动不得。”
徐蕊萱撇嘴:“我才与阿昭缘分最深。”
“好好好,最喜欢你啦。”芙昭哭笑不得地推徐蕊萱。
雪团子跳到了华九思肩头,像一只得胜的小将军。
到了花厅,看着铺开满地的妆匣,芙昭目瞪口呆:“这么多?”
徐蕊萱笑道:“你以为我们泥腿子出身,这些年就没攒点金银珠宝?阿昭,打仗才是最赚钱的。”
她走过去,举起对点翠鸾鸟步摇比划:“我最相信你的眼光,帮我挑一套成亲时的头面吧?”
芙昭这翻翻,那看看,有点苦恼:“你还不如叫我帮你定成亲的席面呢,这些金银珠玉,我是真不懂。”
徐蕊萱笑弯了眼:“席面还能缺了昭记?都是去你的酒楼定的厨子。”
是了,昭记食肆在王掌柜的矜矜业业里,一个月前已经摇身一变成了盛京最受欢迎的酒楼。
徐蕊萱放下步摇,“都是母亲精挑细选过的,你帮我定一套就行。”
芙昭知道她的心意,挑了一套琼华毓秀头面,主要是那支累丝花鸟簪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三人说话间,雪团子突然窜上多宝阁。
并蒂莲钗、翡翠银杏簪子“叮叮咚咚”落了下来,最后竟扒拉出支小巧的金虎头枪。
芙昭诧异,满室珠玉里怎么混进来一件凶器?
“这是卫璟今年送的生辰礼。”徐蕊萱忽然红了耳尖,忙用喜帕盖住,“他说……我喜欢才是第一紧要,以后他日日陪我练枪。”
芙昭瞧她笑得甜蜜,心里也高兴,拣起滚到脚边的东珠耳珰轻笑:“这幅也好看得紧。”
徐蕊萱点点头:“是长公主殿下送来的,但瞧着像是许多年前的款式,我也喜欢。”
芙昭敏锐地察觉到华九思眉头一皱,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
那里赘着一只旧香囊。
回程的路上,雪团子蜷在芙昭膝头打盹。
华九思解下香囊递给芙昭:“看一路了。”
芙昭也不客气,打开香囊,里面是一颗东珠,她道:“这不是长公主送给阿萱的耳珰?”
华九思摇头:“不一样,这颗才是二十年前的。”
芙昭不忍问,华九思也没继续说。
到了昭宁侯府,袁嬷嬷迎了过来:“殿下送了十二箱贺礼,还有一封贴子。”
不用问也知道,袁嬷嬷口中的殿下肯定是长公主。
芙昭打开贴子,长公主果然知道了他们已经把婚期提到了恩科后。
袁嬷嬷道:“侯爷可要去长公主府道谢?”
芙昭看向华九思。
华九思踏上台阶,轻声道:“阿昭,我想讨你一杯茶喝。”
凉亭里,归雁掠过渐暗的天青色,忽有桂花跌进茶盏,漾开层层细纹。
华九思紧紧攥着旧香囊:“阿昭……”
风起,檐角的铜铃声将他的话音截断,残阳正熔在香囊的金线上,晃得人眼眶发烫。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旧事与新婚
初秋的风微凉,卷了碎叶穿过回廊。
华九思望着石桌上琥珀色的茶汤,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枚旧香囊。
“她杀我父亲那天,也是立秋后,秋意比现在更浓。”华九思忽然开口,声音冷得仿佛能结冰。
芙昭握住他的手,想用自己的温度烘热他。
“腊月二十三,宜嫁娶……”
彼时的元泰帝还没有起事,在安阳老家当着个中阶武将,只想能混口饭吃,于乱世里养活一家老小。
朱湘,也就是长公主,是他的幼妹,因为年龄差距大,被他当闺女一样疼爱。
许多年前的那日,朱家柴门贴着喜字,刚及笄的朱湘满心欢喜地等在闺房里。
但华九思那个顾盼生姿的戏子父亲,却跟着节度使家的马车跑了。
只留下满堂嘲讽和珠胎暗结。
华九思努力牵动嘴角,对芙昭露出一个很勉强的微笑:“三年后……”
三年后,已经成为一方诸侯的元泰帝率兵攻破了节度使的豪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