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池微微皱起眉头,“我还不饿,你们吃吧。”
苏鹤赶紧拦住她,“组长,你一天没吃饭了,昨晚还熬了个通宵……这哪能不饿啊?”
他啪啪掀开所有盖子,香味直接窜出来,小伙伴们都叫唤起来,说组长不开动他们不敢吃。
陈秋池没办法只得坐下来。她人长得秀气,吃饭也秀气,其他人都是狼吞虎咽,边吃边说,只有她微微垂着头,细嚼慢咽。
苏鹤边大快朵颐,边感叹领导大方。方才副队长刘波把他叫过去,问了几句案情进展后就给他转了一千块钱,让他去买富春茶楼的点心给大家伙加餐,还专门叮嘱一定要多点两盒马蹄糕。
领导可真会心疼人,知道大家伙加班辛苦。
正吃着呢,苏鹤突然想起有一次看见刘副队长气急败坏地从组长的车里跳出来,紧接着组长开车疾驰而过,车轮溅起的水花直直射了人家一身……这与组长平日里沉稳冷静的模样大不相同。关键当时湿了身的刘副队长竟然在震怒之后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而后又开心地吹着口哨施施然走了。
就很离谱。
这时,他抬眼看见陈秋池夹了一块马蹄糕放进了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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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两人又去了一趟唐继业的工程公司。
唐继业很多年前抱上一家上市公司老板的大腿,做了不少酒店室内装修工程,赚了不少钱,只是后来靠山倒了,接的工程再也没超过五百万,方月华认识唐继业的时候正是他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方月华认识的人多,唐继业有施工资质和工队,两人一拍即合,合股出力,一起挣钱。
刚开始几年方月华介绍过几个不错的项目,唐继业赚到了钱,偷偷把钱转走填补他自己的负债窟窿,只给了方月华小几万块中间费,后来,方月华就不再给他介绍项目,两人关系时好时坏,直到去年2022年的1月份方月华再次找上门,说要介绍一个大项目给唐继业。
“唐继业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官司缠身,正缺钱呢,昨天也开了直播蹭流量。”苏鹤一脸无语,“说方月华骗了他很多钱,天天喊他唐哥却从没有把他当兄弟看,说自己是世界上最傻的冤大头,还说幸好自己是个大傻子,方月华问他要钱他都黑了,不然被吊死的会是他……在线人数还不少,挺多人给他打赏的。有些人就是又闲又爱投放同情心。”
陈秋池:“很正常。不管是求名求利,求认可度,求归属感,或者满足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心理,总要有所求才能好好扮演一个人。”
苏鹤:“组长,那你求什么?”
陈秋池看向车窗外,“人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价值。”
李重已经死了,已经不存在了,但和她关联的人们,依然围着她的尸体狂欢,试图攫取她最后的价值,和她无关联的人也把她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任意咀嚼,随意评价。死了的李重就是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所以,活着,才应是最该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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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鹤刚把警车拐过街口,就看见乌泱泱一群人直直朝警车冲来。
“什么情况这是?”苏鹤惊得立马刹住车。
这群人手上聚着巨大的横条白布,上面赫然写着十个大字:“唐继业欠钱不还王八蛋”。不过几秒钟,他们便围住了警车。
有人甚至拍打着车门,高喊着:“下车下车!”
这群人龇牙咧嘴,面容狰狞,陈秋池瞬间有种丧尸世界照进现实的错觉。她下意识地按住正准备下车的苏鹤,“赶紧叫人过来支援!”
苏鹤连忙呼救,陈秋池伸出手刚把门开了条缝,就有人从外面猛一下拽开门,好几只手已然伸进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们必须把方月华放出来!他不能住进监狱享清福!”
“必须放!必须放!”
“唐继业说他的钱都被方月华骗走了,你们不把方月华放出来,谁来还我们的钱?我们这些供应商的命也是命啊,你们警察不能不管。”
陈秋池陷在人群中,就像被汹涌江面推来卷去的枯叶,张张愤怒而陌生的脸围着她……耳朵里嗡嗡隆隆,一张一合喷着秽语和指责的嘴巴像无数个深渊要把她吞噬。
她猛一抬眼,一眼抓住了躲在对面办公室帘子后的唐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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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刘波带人赶过来时,陈秋池已经被挤到路旁高高的花池上,苏鹤站在花池下伸着胳膊护在她面前。
她本就长得高,此刻越发像从泥土里拔出的纤细竹子,就这么直挺挺地矗着,平静又耐心地劝说着。
哪怕面前是快要戳到脸上的手机镜头,哪怕剑拔弩张下一秒就有可能意外。
“大家请冷静。方月华涉嫌杀人,正在被警方依法审讯中,至于他与其他人的债务纠纷,相关人可以另外提起民事诉讼……”
“你们把方月华抓起来,他的钱肯定就被国家没收了,他没钱还给唐继业,我们的钱也拿不到。”
“他们要是把唐继业也抓走了,那更没人还我们钱了。”
“对对对!不能让他们把唐继业带走!”
“必须把方月华放了!”
一时群情激愤,几只手高高举起试图去抓陈秋池的胳膊……
刘波看到这一幕时,火气咻的一下冲到脑壳顶,指甲狠狠插进肉里感觉到痛这才缓过来。他大喊道:“我是滨海分局刑事警察大队的副队长,大家有什么诉求可以和我一起去局里坐下来好好谈谈。”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身来,这才发现一群警察围了过来。
陈秋池越过人群看到刘波满是担忧的脸,抿了下唇,低下头拍了拍苏鹤的肩膀,“我们去找唐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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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警官,真是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去把你们围起来?!我倒是想过去帮忙,但这群人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我怕他们见到我就会打死我。”
唐继业满脸惊恐地道歉,泡茶的手却稳极了,麻溜地洗杯冲泡……
陈秋池制止了他,冷声道:“唐继业,你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唐继业眨了眨眼睛,挠了挠没有头发的头皮,“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方月华现在被抓起来,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地往他身上栽债务?是你欠了这些供应商的钱,你才是偿还主体,至于你和方月华之间的债务纠纷,只你拿出真实可靠的证据,法官自然会给你公平判定。”
“你这样费尽心思把水搅浑,是想遮掩什么吗?”
第13章
第
13章王庆芬
距离新安市两千公里之外的何家巷,是黔北老城三街六巷格局中仅存的“一街两巷”之一。以前这条不足200米的巷子两侧栽种着樱桃树,所以又叫樱桃巷。现在当然看不到樱桃树,连巷名也被这条街的大户姓氏给霸占了。
不管这条巷子过去如何,它被浩瀚的历史潮流冲刷后还保留着街巷骨架实属难得。两侧老房子也苟延残喘到了现在,哪怕快要坍塌,也是历史街区保护者眼里的香饽饽。
城市建设者们更是把它们当做“下蛋鸡”,投点儿钱加固加固,加点儿灯提提氛围,造点儿景升升档次,节假日再搞点国风表演,立马成了游客眼中怀念旧时光的网红打卡点。
所有人都满意了,只有何家巷的住户们非常不高兴:一到放假就被游客堵在家里出不去,搁谁能开心啊?
尤其藏在何家巷犄角旮旯的长者食堂意外被游客发现后,原本每天只有数十个本地老年人吃饭的地方立马被乌央乌央的CITYWALKERS占领,住户们的“不高兴”上升为“愤怒”。
食堂热度从六月份持续到八月份,恰逢其对面攀爬着的三角梅从一楼开到三楼,足足十来米高,不过几天也成了红遍各平台的最美花瀑。
双重地标,双倍流量。它们在“万物皆能被打卡”的新媒体时代竟然超越老房子们成了何家巷新晋网红地。
旅游带货主播们在这里摆摊叫卖旅游线路和旅游特产,游客则高举自拍杆,冲向这处“价格低谷”和“颜值高谷”,大力夸赞黔北政府适老建设顶呱呱,菜品便宜得像不要钱,怎么吃怎么香。他们一边吃十元餐,一边欣赏窗外的花瀑,倒是把常来吃饭的老头老太太们挤去了门外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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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庆芬藏在花瀑后,冷冷看着楼下这群吵吵闹闹的年轻人们。
她的手枯瘦如柴,却很有劲儿。两根紧绷的不锈钢防盗钢丝被她捏在一起,露出略大的空档,阳光像一台无情的钻机,穿过密密匝匝的花瓣,擦破她面无表情的脸,将身后暗沉的客厅钻出一道长长的裂缝。
一本翻烂的字典就在这裂缝中。
平日这个时间点,她会下楼去对面食堂吃十元午饭,再沿着七拐八扭的巷子溜达着消消食,到家了再翻翻字典学几个字以免老年痴呆。
她年近六十,可身体远不如巷子里那些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健朗。四十来岁就因为长期劳累得了腰间盘突出,随着年岁增加越发严重,她现在从家里走到对面食堂也要花上十几分钟时间,还要时不时停下来休息。按理说腰不好就要多躺,可她偏偏坐不住,生怕在家躺多了彻底成了瘫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