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陌生人[悬疑]_绾山系岭【完结】(27)

  算命先生又老又瘦,托着他的手,沉吟片刻说:“你的智慧线长到月丘,说明你人很聪明,你的事业线虽然从手腕冲到了感情线,但断断续续不连贯,说明你在事业上波折会多。你的子女缘嘛……”

  对方停顿了下,“小指没过三关,怕是有点浅。”

  你父亲听到这里当然不高兴,挑衅地问:“你咋证明你说得都对?”

  老仙也满脸不高兴,“你有两个女儿。对不对?”

  你父亲一听,立马站起来把小马扎一脚踢开,“老子只有一个女儿。你还铁口直断,我看你就是瞎几把乱喷。”

  -

  薄唇薄情。你父亲倒是信这一点,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现在回旋镖飞回来,他又开始觉得自己心里那个被你扎的洞更痛了。

  你死死握着兜里的石刀,眼神落在父亲的胸口。

  他怎么总不穿衣服?穿上衣服她就看不到这个血粼粼的藏在黑乎乎胸毛里的洞了。

  还没等你烦恼太久,眼前这个野人爸爸一把攥住你的手腕,毫不费力就把你的石刀从兜里拽出来……它终于露出了锋利的“峥嵘”。

  然而,还没等它招摇嘚瑟几秒,便跌落地上,碎成了两半。

  在幼儿园的每天中午,别人睡觉,你磨石,磨得满头大汗,磨得手指酸痛,但你不觉得累。

  别人骂你神经病,你也不回嘴,你不过想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刀”。这怎么能算神经病呢?

  现在这把“出身未捷身先死”的石刀碎了,你平静的小脸开始扭曲,那张对着父亲永远闭成一条缝的嘴巴,终于挣脱缝线,越张越大……你父亲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胸口被你咬出了一圈牙齿印。

  圆圆的,像个洞。

  -

  你被饿了两天。

  饥肠辘辘的,依然不愿意喊爸爸,不愿意道歉,坚持认为自己有两个爸爸,一个超人爸爸,一个野人爸爸。

  父亲在堂屋里边喝酒边咆哮。

  “你和老陀到底有没有过那个?为什么李重非要认他当爹?”

  “很多人都看见你和老陀眉来眼去,我就说你为啥每个大集都不落下。原来是去会情人了。当然有干劲。”

  “李重是我的种儿,她凭啥不叫我爸爸?你带着她去了一趟仡佬寨,把哑巴病治好了,结果又得了神经病。我明明穿着衣服,穿着衣服……她非要说我光着身子!”

  “她还敢拿着刀对着我?是不是你教的?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了,鼓动小兔崽子把我杀了,你好去找那个老流氓焕发你的第二春?”

  你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默默看着屋顶。

  土窝子的屋顶用的是水泥预制板,就这么光秃秃的搭起来,刷了层白石灰了事。时间长了,这些石灰变得坑洼不平,灰白相交,在光影的侵略中呈现出诡谲的画面。

  你看到两个像蛇一样往前爬行的怪物。

  你看不清它们的脸,可能就是老陀讲的人头蛇身。

  也有可能它们压根就没有脸,需要你爬上去把五官补齐了。

  大概三岁多,你便发现它们的存在。起初它们只是在你头顶爬行,后来,它们不知道吃了什么,越变越粗,越爬越快,蛇尾缠绕交织,人面贴着人面,蠕动着,盘旋着,整个屋顶都成了它们的乐园。

  在被关禁闭的第二天,你发现它们的蛇身竟然合二为一,变得更加巨硕粗壮,鳞片一层层从两个人头交接处覆盖至蛇尾。

  你也终于看清了它们的脸。

  一个是你,另一个也是你。

  -

  第三天。母亲端着一碗香喷喷的肉粥进来了。

  你下意识地快速看了一眼屋顶,它们藏起来了。真乖。

  母亲沉着脸把你一把拽过来,夹在**,勺子狠狠往你嘴里塞。

  肉粥温温的,正适合下嘴。而且是猪肉粥,不是羊肉粥。

  你没法反抗,母亲动作粗鲁,可她的怀抱是真的温暖。

  你头也不抬地把整碗粥吃完,这才发现她眼角刚愈合没多久的伤口又裂开了,泛着黑紫,还沁着血。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人一个“打”出习惯,一个“被打”出习惯?

  往常母亲总会故意把头发散开遮住,此刻她赤裸裸暴露着它,丝毫不介意让你看清楚。

  “你有几个爸爸?”

  “两个。”

  母亲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顿时五个手指头印烙在上面。

  你一下子懵了。

  “你有几个爸爸?”

  “两……”

  母亲又打了自己一巴掌,她的眸子如今已经不喷火了,反而冻出了冰。

  “你到底有几个爸爸?”

  “一个。”

  母亲的唇角快速抖动了下,又问:“你爸爸叫什么?”

  “老陀!”

  母亲像没有知觉的机器人,木然地又打了自己一巴掌。

  “你爸爸到底叫什么?”

  她狠厉的掌风掀起你的刘海,露出两道粗黑眉毛来。它们在眉心处胶着,据说这种人的脾气又犟又臭。

  “老陀!”你的声音大了起来,“他是我的超人爸爸。”

  -

  母亲不可思议地盯着你,即便这不是她第一次听你这么说。

  到底从什么时候,你开始把他当做爸爸?

  是所有人都嘲笑你是小哑巴,唯有他认定你只是语迟的时候吗?

  是你高高坐在他的肩膀上,手里攥着五根糖葫芦的时候吗?

  是你被他抱在怀里,手把手教你识字的时候吗?

  还是,你被幼儿园的小孩欺负,唯有他如神降临,帮你出气的时候?

  她判不准,猜不透。

  “为什么?”她只能问你。

  你看着她。

  “因为老陀对你好。”

  “他不打你。”

  -

  李重啊。你见过母亲的眼泪很多次。唯独这次格外不同。

  眼泪不再是夹杂着怒斥咆哮的决堤的洪水,而是缓缓从她的眼眶渗出来,洇湿睫毛,怎么都不肯落下来。唇角抖得太厉害,把整张脸都扯得变了形。

  你很不适应。

  母亲也很不适应。

  她烦躁地擦干眼泪,捏着你的肩膀,说:“你只有一个爸爸,他不是老陀,他叫李朝贵。”

  “他是个技术厉害的地质员。不是野人,也没有不穿衣服。”

  “李重,你给我清醒一点。”

  “你再不清醒,妈妈就没法活下去了。”

  “你希望妈妈因为你被打死吗?”

  -

  的确。大人很擅长粉饰太平。现在连你也学会了。

  你走出卧室,走到威严正坐的父亲面前。

  “爸爸。”

  父亲沉着脸,没应腔。

  “爸爸,我只有你一个爸爸,你的名字叫李朝贵,你是个很厉害的地质员,你不是野人,也没有不穿衣服。”你平静地重复着母亲教你的话,一字不差,挑不出错。

  父亲看着你的小脸……这张脸没有惊慌,没有害怕,没有委屈,什么也没有,明明是该哭该闹该笑该说的年纪,何况还被关了两三天。

  一个酒嗝窜上来。

  你脸上酷似他的额眉鼻唇骤然错位,交叠,再错开,而后像着了魔似的快速搅动旋转,最后支离破碎。整张脸被搅成一团浓重的雾气,看不清,探不透。

  他突然哆嗦了一下。

  这哪里是小孩啊,分明是个无脸怪。

  -

  没过多久,你突然在你的小书包里发现一把钥匙。你认得它,之前老陀想开个修锁配钥匙铺,花钱找师傅学过一阵,结果十根手指头搞出七个伤口,粗枝大叶的他实在不是干这行的料,索性放弃。

  这把钥匙便是他花了一大笔学费做出来的唯一一把。

  他什么时候偷偷放进你的书包里的?他又高又壮,是怎么躲开老师和同学的视线?

  他果然是超人,连隐身术都会。

  你暗暗兴奋起来,也更想念他了。

  母亲最近一段时间每次去大集摆摊都会把你锁在家里。你知道,她怕你又犯病追着老陀叫爸爸。

  这天,她又把你锁在了家里。

  这没什么难的,你使劲拍着大门,没过多久隔壁的王阿姨就会过来把门打开。外墙上挂着一顶父亲野外找矿常戴的斗笠,这些年他没机会出去,这斗笠便落在这里吃灰。你家钥匙就藏在里头。

  你照旧拍着木门,大喊王阿姨。

  不多时,有人由远及近,你赶紧凑到门缝处,睁大眼睛往外看。

  这人穿了一双油亮发光的皮鞋,重重踩在你家土院子里,灰土腾起,像踩在黄灰色的云上。

  下一秒,一颗夹在狭长眼睑里的蓝眼珠子陡然出现在门缝外……

  它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像蓝宝石成了精。

  它看着你,你看着它。

  你毫不犹豫抬起手指抠了过去……

  门外身影一闪,蓝眼珠子消失了,没过多久王阿姨急哄哄跑过来,把门打开,叮嘱你只能在外面玩一会,在你母亲回来前一定要赶回来,不然下次就没人给你开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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