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身轻轻蠕动着,一层层鳞片在月光下化作海浪把你推走扯回……它们成了你的蛇形摇篮。
身后的窸窣声越来越大,你趁着母亲不注意偷偷回头……两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上下交错着挤在门缝处盯着你,巨大的蛇尾盘旋其后,把整个卧室填满。
“小可爱啊小可爱~”
你赶紧朝它们嘘了一声。它们两个立马听话地闭上了嘴,往后退去,悄悄撤回了两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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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照旧。天未亮时你就被放在了幼儿园门口。母亲头也不回地弯着腰拖曳着拉车走进薄雾里,消失在路的尽头。
你毫不犹豫地跳出母亲在地上画的圈,远远跟了上去。
集市还是那个集市,可老陀的摊位被旁边卖袜子的霸占了不说,母亲的摊位上也另站了一个手脚麻利的女人——同样的羊肉粉招牌,同样的一元一碗,同样的铁锅里炖着羊肉羊骨头羊眼羊尾巴。
在母亲消失的一周内,这个世界迅速又多了一个“她”。
你敏锐地闻出这个模仿者炖的羊肉来自绵羊,而不是更为腥膻的麻羊。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母亲立命安身的地方被人霸占了。
母亲又惊又怒,甩开膀子上前理论。
卖袜子的冷笑道:“我们可都是正经做买卖的,跟你这种爱发骚爱勾引人的不是一路,你可别糟践了这么好的地儿。赶紧有多远滚多远,遵龙镇不欢迎你。”
模仿者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你还没离婚呢就给你闺女找了个新爹,你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做生意?我可用了十大桶水把这里洗刷地干干净净才敢站上来,生怕沾了你的骚气,染了你的晦气!”
“你闺女当着大家面叫人家老陀爸爸,小孩子可不会说谎!这不是证据,什么是证据?可别说我们造谣欺负人!”
“就是就是!我看就应该把你也抓起来!”
“早都看你们两个不正常了!又不是夫妻,又不是兄妹,整天凑一起你帮我我帮你,勾勾搭搭的,能不出事吗?”
……
你站在不远处,看到母亲的肩膀抖成了筛子。
证据?
你这个被众人强行指定的“证人”一脸懵。
你看似有一个爸爸,实际有两个爸爸,你看似有两个爸爸,其实又只有一个爸爸。
别人不懂,你母亲一定懂。
她咆哮,否认,歇斯底里跳脚回骂,可对方人多势众,嫉妒她手艺好,挣钱稳,恨她面对绵延几年的流言蜚语都不肯退缩挪位……这次,他们誓要把她硬挺的脊梁打折,把她嚣张的脸面踩碎,把她永远赶出遵龙镇。
这些无人压制的人形鱼干异常凶猛,他们推搡着,拽扯着,把你母亲的拉车推到在地,强行在她身上泼满了脏水。
这次再没有人帮忙。
她孤零零一个人成了被唾沫包裹的灰尘,连飞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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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转身就跑。
派出所就在主街的尽头。老陀就在那里。
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快跳出喉咙,可待你气喘吁吁跑过去,穿着制服的人们无情地把你拦住。你拼命地问老陀呢?老陀呢?他们压根听不明白,也不知道你在哭什么。
你失望极了,只得又跑回集市。
母亲早都不见了。
那个模仿者趾高气昂地掂起一桶水朝地上泼去,边泼边冷笑:“还有脸回来叫我让位置?!晦气!”
说完,换了张笑脸高声喊道:“正宗的麻羊羊肉粉,一元一碗!一元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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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那个遥
远的初夏下午,如果老天爷恰好将祂怜悯的目光投射到黔北市遵龙镇,就会发现有个小小的身影,犹如一抹幽灵在迷宫一样的街巷极速穿荡。
这抹幽灵生前可能是一头小犟牛,见到门就想撞开,不管这门是不是红色。
从早到晚,从晴空无云到初夏惊雷,从雨启到雨停,你这头小犟牛不知疲倦,手握着那把钥匙,见门就插,被人骂神经病也无所谓,被人推倒搡翻也在所不惜,你要打开那个门,你要老陀回来!
他工作的粉末厂你去了,看门大爷把你拦住,骂你不好好上学净干偷鸡摸狗的事。
他的家你去了,同院的邻居大妈把你拦住,骂老陀穷鬼一个没东西让你偷,除了一堆破书。
你不偷不抢,你只是想找到那个门,那个能让老陀回来的门,那个能让你拥有爸爸的门。
没人明白。
你找了一天,饿了一天。
正值满月,一轮皎白缓缓跟着你,你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侧比你还高的野草影影绰绰,摇摇晃晃,里面藏了无数人形鱼干,正在对你指指点点。
“就说你是倒霉蛋吧!刚给自己找了个好爸爸,好爸爸就被抓走了。”
“你就只配过这样破烂的人生!你永远也不可能幸福!永远不可能!”
“爸爸不爱妈妈不疼,现在连老陀也不见了,你怎么不哭啊!哭出来让我们开心开心!”
……
就在这时,一条野狗出现在你面前。
它比你还惨,饿得瘦骨嶙峋,饿得两眼发光。
你停了下来,两侧的人形鱼干也停止了晃动和碎语,它们的眼睛又大又凸,闪着精明的光。
这是一场野狗与野孩子的大战,一场被抛弃者和被厌恶者的大战,也是一场人形鱼干们最爱看的好戏。
你想起老陀说的话。
“重重啊,见到狗不要跑!要缓缓蹲下,在地上捡个棍子或者石头,朝它龇着你的牙齿!对,就像这样,嗷呜一声,凶一点,它就被你吓跑了!”
你呲着牙,裂开嘴,缓缓蹲下。
野狗冒着幽冷的光朝你走近两步。
你嗷呜一声,声音小得人形鱼干们都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野狗又走近了两步。
一个比手掌还大的石头被你吃力地攥着,你又嗷呜了一声,轻柔地像一阵风拂过。
野狗懂了。
你是假把式,你是比它还垃圾的小垃圾,你自然是最好欺负的。
该换它龇牙了,该他当王了,当你这个小垃圾的王。
它一跃而起,呼啸而来,枯草一样的毛发在皎月下总算有点光泽,瘦凸的肋骨根根分明……你连连后退,惊恐中,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它们!
是拥有巨大蛇尾、和你长着同张脸、喜欢叫你小可爱的它们。
它们从你身后飞窜而起,朝着皎白月轮,在空中划过一道无与伦比的硕大影子,两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骤然变形,嘴巴越裂越大,大到可以看到里面通着的血洞蛇躯,大到可以吞月纳星……
你仰起头,满脸兴奋,看着它们一头一半将野狗吞进肚子,看着它们甩动巨大的蛇尾把躲在野草里人形鱼干砸成了鱼泥,看着它们转过身来,朝你一声声吐着细细的气,唤你:“小可爱啊小可爱!”
你像王一样,一步一步走过去,蛇尾乖巧地缠着你的脚,盘上你的腿,窜到你的胸口,将你紧紧裹在怀里,冰凉却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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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
“李重!”
母亲穿过夜霭出现在路的尽头。
蛇尾咻的一下松开,它们赶紧朝你的左右脸颊各亲了一口,懂事地钻入黑暗中,悄无声息。
宽阔的大路只剩下你一人。野草摇摇晃晃,高高挺立。
母亲满头大汗,一路小跑奔向你。
“死孩子,你跑哪去了?我找了那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你。你想让人贩子把你拐走吗?你想让野狼把你叼走吗?你想让……”
她咆哮着,还没说出第三种让你人间消失的方法,便被你一个箭步抱住了腰。
你把脸深深埋在她的怀里,任凭她怎么扯你都不松手。
……
末了,她也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她在哭什么?
哭自己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又被人抢走的摊位?哭自己有一个永远只会带给她霉运的女儿?还是哭自己那个连见都没见过一面的儿子?
亦或是,哭自己不能说出口的对老陀的担心?
你从书包里掏出那把钥匙,递到她面前。
她一把攥住它,盯着你说:“他给你的?”
哪个他?
你们默契地没说名字,可你们都知道在说谁。
母亲破涕而笑,连眼泪都来不及擦,扯着你疾步往主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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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芬,我哥们有间房。虽然离主街有点远,好歹是个门面房。你拿去开个羊肉粉店,比在大集上搞临时摊位强。慢慢把门头熬起来,你和重重也好有个依靠。要是做得好,说不定熬成咱们黔北第一羊肉粉老字号。”
“店名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王庆芬羊肉粉店。用你自己的名字,亮亮堂堂地叫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个好手艺,你能挣钱养家,你不比谁差。”
“你把钥匙拿着。别不好意思啊。我哥们现在在广东做生意,有钱的很,这房子他空着也是空着,我就当个二房东,转租给你。租金就是每天给我做三碗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