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陌生人[悬疑]_绾山系岭【完结】(59)

  罗兴业涨红着脸,点点头。

  于是你问他要了五百块钱,又领着他买了一个骨灰盒。

  他全程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问。

  你让他抱着骨灰盒站在何家巷某个电线杆下等着。

  好几个人从他身边过,一脸惊悚地盯着他,还有八卦者问他:“谁死了啊?”

  你蹦蹦跳跳从楼上下来,从手绢里掏出一节骨头,轻轻放进骨灰盒里。

  罗兴业:“……”

  “李重,这,这是什么?”

  你让他闭嘴。

  随即你带着他,往山里走。

  罗兴业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影影绰绰的林子,老鸹桀桀嘶叫不止,他几乎哭着问:“李重,你是不是要把我杀了灭口?我发誓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你被方月华……”

  你不搭理他,继续往山里走。

  终于走到山腰处,后面群山环绕,前面高坪河玉带环腰,你冲罗兴业笑,“是个风水宝地吧!”

  罗兴业扑通一声跪在你面前,“李重,我不该对你存着那些龌龊想法,我不该每天晚上睡觉前想着你打手枪……”

  你忍不住笑起来,只可惜你的笑声短促幽冷,在寂深暗邃的山里显得格外恐怖。

  你把他拽起来,恶狠狠地说:“是!你得赶紧给自己挖个舒服的坑……”

  你蹲在一旁监工,罗兴业哭哭唧唧用手刨坑。

  手指破了,你让他用棍,棍子断了,你让他继续用手……大少爷一辈子没吃的苦在这一晚吃爽了。

  终于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终于出现在了面前。

  你躺进去试了试,只够躺半个身子,罗兴业也被迫躺进去,只够塞满屁股。

  你让他滚出来,恭恭敬敬地把骨灰盒放进去,然后一点点扒拢着土把它掩盖……

  罗兴业想笑,又想哭。

  笑自己刚才犯傻,竟然以为柔弱的你会杀了壮得跟牛似的他。哭自己不知哪根筋又和你共情了,看着你低垂着头不言不语的样子,再配以如此苍荒幽野的背景,他觉得心好疼。

  “过来给他点个烟!”

  你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从中抽出三根,插在坟前。

  罗兴业照做。

  火光骤亮,映照着你和他。

  两张年轻的面容上怎么有如此荒凉的表情?

  忽明忽暗的烟尾,在山风中快速灼烧,冒出三缕歪歪扭扭的白雾。

  “给他磕三个头。”你命令道。

  罗兴业这下终于知道自己方才看到的一节骨头怕是人的骨。

  他战战兢兢地问,“我总得知道自己拜的是谁吧?”

  你想了想,“叫爸爸!”

  -

  从高二开始,你发现母亲突然对你“好”起来了。

  她对你的好,自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是王庆芬式的好。

  她刚开始时,总悄悄拉开她次卧的门,从门缝里盯着你看……看你趴在客厅的桌子上做题,看你边打哈欠边背书,看你边听“随身听”边在地上像虫一样扭来扭去。书包里的东西被她偷偷翻得乱七八糟。

  没过几天,你往书包里塞了一张纸条,母亲于是大大方方地坐在你旁边盯着你看。

  若是旁人的家庭,这一幕该多和谐啊。

  但放在你家,母亲像探照灯一样试图把你的所有行为都囊括在她的眼皮底下,而你就像案板上的肉任她挑来挑去。

  以前她的眼里没你,现在她的眼里全是你浑身上下不符合她要求的错误。

  你用了红皮筋绑头发,是错误。

  你内衣隐隐约约,是错误。

  你和卖馄饨的老大爷多说一句话,是错误。

  你发呆是错误,听歌是错误,闲逛是错误,晚回是错误,犟嘴是错误,一切的一切都是错误。

  她终于亲自给你买新衣服了。但这些衣服全是黑白灰的低调颜色,款式也老旧宽大,一定要遮住你膨胀的胸部和臀部。

  力争让你消隐在人群中。

  -

  这事要是放旁人身上早疯了。

  你没疯。

  或者你早都疯了,这些不过是餐前点心一样,对你来说并无任何压力。

  你甚至从母亲诡异的挑剔和疯狂的掌控中感受到一点点“爱”。

  这些“爱”让你有了真实的存在感。

  你安静地接受母亲的一切安排。

  同时你也无比清楚,母亲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不想你再有什么“出格”行为,玷污了哥哥的名字。

  没关系。

  这样的爱怎么就不算爱呢?

  -

  高三时,你成绩依然很好。

  班主任把你母亲叫过去谈话,提及你的成绩,她非常激动地说要是不出意外,你正常发挥考取全国排名前二十的大学没有一点问题。

  你母亲表情淡然,“考啥都一样。”

  班主任觉得你母亲很奇怪。要是其他家长早都高兴地握住她的手说感谢老师栽培,可她竟然说出“考啥都一样”?

  能一样吗?肯定不一样啊。

  鉴于你平常在学校的“怪异”表现,有这样一个“怪异”的母亲也属正常。

  -

  高三下学期刚开学没几天,你外婆病危,你和母亲两人匆匆赶回去……

  彼时,老太太气若游丝,躺在床上,挣扎着最后一口气一定要见到她放不下的两个人。

  很久很久之后,你总在假设,若是你在外婆身边长大,会不会能咂摸出点开心来?

  母亲哭得满脸都是泪,你也是。

  外婆的手很糙,一只拉着你,另一只拉着你母亲。

  她浑浊的眼里透着最后的一点光。

  她说她要死了。

  她说你母亲命苦,你也命苦,两个命苦的人以后要相依为命了。

  -

  送完葬回到市里。

  夜深巷冷,唯有何家巷口的馄饨摊上还冒着最后一缕热气。

  昏黄的灯光落在老爷子像虾子一样弓着的后背上。他不知道在这里摆摊多少年了,反正你搬过来后他一直都在。

  他见过你孤寂的上学身影,见过你躲在阴影处的深夜徘徊,见过你站在金桂下面盯着花流眼泪,他看着你渐渐拔高,看到过曾经跟在你身后的宋景富,以及试图亲昵你却被你躲开的方月华。

  他从来不问你什么,总在你如果他的摊位时,仰声问一句:“饿不饿?”

  你若摇头,他就笑着说好。你若点头,他便赶紧给你做碗馄饨。

  明明收的小碗的钱,却总把碗盛得满满的。

  此刻,你和母亲肩戴黑纱再次路过他的摊位。

  你瞥见母亲竟然停了脚,坐到长条凳子上,“两碗馄饨。”

  你知道她讨厌一切男人,不管年长的还是年轻的,甚至连小男孩都讨厌,除了她生下来就没了呼吸的儿子。她总在背后疯狂咒骂那些来店里吃饭的男性食客,嫌弃他们体味臭,说话不检点,连一点饭钱都要赊欠,没本事却天天在她这个寡妇面前吹嘘……

  你有时候甚至歹毒地想:幸好哥哥没活下来,若是他活下来,也变成了男人惯有的模样,长成了男人惯有的品性,母亲还会如此爱他吗?

  此刻,她刚丧母,还要带着你这个拖油瓶回到冷如冰窟的蜗居,按照你的推测,她今晚必然要钻进哥哥的房间大哭一场的,可她却平静地坐在她讨厌的地方,和讨厌的人说了话。

  你有点害怕。这太不正常了。

  一碗馄饨先上,母亲推到你面前,还帮你拿了一双勺子。

  你眨了眨眼睛,心里更忐忑了。觉得下一秒她就要掀了这桌子,把滚烫的馄饨泼你脸上,然后指责你没良心的狗东西,外婆都去世了还吃得下去饭。

  母亲见你发呆,眉头一皱,“你不是很喜欢这家馄饨?”

  你抿了下唇,接过勺子,把头低垂下来。

  馄饨怎么这么烫?把你烫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你偷偷用手背擦了擦,几乎把头塞进碗里。

  -

  高考前一周,母亲情绪明显很波动。

  她当着你的面买了很多东西塞进哥哥的房间,不是学习用品就是小男孩的玩具。若是他活着,现在已经十八岁了,你敢笃定他肯定不喜欢奥特曼,也肯定不喜欢学习。

  你冷眼旁观,非常平静。

  母亲无处挥洒的母爱变成了克制不住的购买欲。

  庆幸她只是这个毛病,若是被什么所谓大仙忽悠,花钱买符能见到哥哥的灵魂,或者花钱做法能送哥哥轮回到好人家,有个好身体,再把家里挂满铜镜葫芦宝剑符纸什么,怕是你会忍不住把家烧了。

  幸好她的一切诡谲行为都掩藏在那个主卧里,好让你能如鸵鸟般维持最基本的脸面。

  高考前一天,正当你该提前去看考场时,母亲躺在床上嚎叫不止,说她腰突又犯了。你把家里存的止疼药塞她嘴里,把止痛贴贴上,她还是喊疼,不得已你只得带着她去医院。

  这种病,一切以病人的体感为主。她说疼,那必然是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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