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还是五百?”陈秋池沉声道:“我查了查,你转给你妻子的金额最高只有五千块。这几年累计下来也不过小几万块。”
“夫妻感情是用金钱多少来度量的吗?”方月华嗤笑一声,“按照陈警官的说法,李重给我的钱多,她就多爱我一些,我给她的少,我就少爱她一些?”
他话锋一转,幽幽道:“还是说,你跟你丈夫就是这种只论金钱的夫妻?”
陈秋池沉沉道:“方月华,如果我是男警察,你还会屡次打探、议论、评价我的私生活吗?你表面上谦卑包容,尊重体贴,实际却高高在上,男性本位,认为我一个年轻的女警察压根不配坐在你的面前审问你。但现在无关性别,是国家,是司法机关,对你可能触犯法律的行为进行审讯、追责。法律威严不容亵渎,司法机关不容践踏,请你正视、珍惜你为自己申辩的宝贵机会。”
方月华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道:“我有时候会给李重现金。一大叠的现金!”
“在2022年3月之前,你还是失信人,共欠银行27万,为什么短短三个月后,也就是2022年6月你突然把所有银行的欠款都还了。而且你妻子的债务,总共87万,也在这期间还清了。”
陈秋池质问:“从哪里来的钱?是现金?谁给你的?”
方月华仰起眉头,“做生意赚的!不信你可以去问老唐。我们合伙做工程,一个大项目就能翻身。”
老唐,也就是唐继业,是方月华的合伙人。两人共同开了一家工程公司。
陈秋池又追问他做了什么工程,谁是项目负责人,业主是谁,工程进度款是怎么付的……方月华一一回答,说得有鼻子有眼。
“唐继业债务缠身,所欠银行和个人数额高达千万。而且,根据工程公司账目,你们合伙做项目五六年,他也常年拖欠应付给你的提成,他怎么可能这么爽快一次性付给你这么大一笔钱?据我所知,唐继业公司门口和家门口经常睡着讨债人,他们可是一分钱都没要回来。”
“我们好歹也是十来年的兄弟,这也是他该给我的,”方月华淡笑道,“十年一运,我倒霉这么多年,轮也该轮到我转运吧!”
说到这里,他露出浓浓不悦:“陈警官,你们现在把我关在这里纯属浪费时间,完全搞反了侦查方向!”
陈秋池给苏鹤递了个眼神。
苏鹤递过去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死者李重脖子上的“凶器绳索”。
“你在6月14日购买了麻绳。并且在货到后亲自去快递点取了回来。这是你的网购记录和取快递时监控拍下的照片。”
方月华鼻孔微张,“不!这不是我买的!是李重!一定是她买的!”
苏鹤皱眉问:“方月华,你是在欺负死者不能说话了吗?”
还没等方月华反应过来,苏鹤又拿出刚刚出炉的结果,“她身上有与人撕打的痕迹,而且我们死者指甲里发现了你的DNA。”
“不可能。我碰都没碰她,”方月华鼻子快速抽动了两下,缓缓瘫坐下来,好半天才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我老婆很乖的……”
第7章
我的小可爱
审讯室突然变得很冷。方月华忍不住揉搓着手臂,试图把应激竖起来的寒毛捋平。对面两人一直在看他。他知道。他们在等他解释。
揉搓了好一会,他才感觉到神魂归了位,抬起头,平静地说:“我们确实吵了一次架,就在她离家出走前一天晚上。”
“为什么吵架?”陈秋池问,“什么时间?”
方月华:“7月13号晚上。就是那晚她告诉我第二天要去上海出差。我当时跟一个女客户微信聊天谈事情,她莫名其妙对着我闹脾气!”
“动手了吗?”
“我就轻轻推了她一下。谁让她没完没了地跟我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翻出来,专挑那些会让我生气的话刺激我,对我又抓又挠。她一直很听话很乖,从来不跟我急眼,不知道那天抽了什么疯?”
“哪个女客户?”
“就是普通关系。”方月华斩钉截铁。
陈秋池看着他,“方月华,你总不会告诉警方,你妻子因为一次没有证据的臆想的桃色绯闻就对你恨之入骨,然后设局让你直播吊死她?”
方月华眸光一垂,“万一她就是这样的人呢?”
-
网上舆情还在发酵。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无处发泄、闲着没事、善于杜撰瞎编、长了嘴和手的人,在警察得出结论前,提前判了方月华死刑。
也有很多人,非要逆流而上,以“独醒者”自居,从各种角度怀疑、质疑,用模棱两可的语气问:会不会李重也有问题?
有道德感的网友立马感受到了冒犯,纷纷下场,于是撕逼升级,热度骤升。结果,想道德批判的人如愿地站到了高地,想骂人发泄的人得到了满足,而这些“独醒者”账号粉丝翻倍,打赏暴涨。表面上看两败俱伤,实则双赢。
与此同时,认识方月华的人也像下饺子一样纷纷下场。事情发生不到一天时间,大家数了数,方月华至少勾搭撩骚过七个女生。这些女孩子高举铁锤,将聊天记录甩出来,所有人都看到了方月华另一张的“嘴脸。”
-你好性感啊,交个朋友吧。
-我今天刚去谈了一个大项目,对方老板请我吃饭,你看我们喝的酒有多贵。
-周末一起爬山?我体力超好。
-我现在单身,事业正处于上升期。
……
有网友感叹,这还是愿意跳出来捶他的人,那些被他哄骗,或者与他同流合污的人怕是偷偷躲在角落里后怕,哭着说幸好没有成为他的猎物。
但这些好像还不够,还不够刺激,还不足于证明方月华是个变态。
于是有账号突然跳出来,一张张聊天记录和血腥照片证明方月华曾经虐过猫,宰过狗,杀过鸟,他曾经发表过恐怖的反人类观点等等。
这下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
果然!果然这么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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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鹤也这么认为。与网上出于各种目的真真假假的爆料不同,在他看来,至少方月华百般狡辩推卸、急于摆脱嫌疑的态度让人非常不适。他对自己十年发妻的态度就像死了只蚂蚁一样无所谓。这是正常人的反应吗?
他跟着陈秋池从审讯室走出来,气得又跺脚又砸墙,年轻的面皮被激得白里透红。
陈秋池回头看着他。
苏鹤默默收回愤怒的拳头,嘀咕道:“陈警官,你怎么能不生气?”
陈秋池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
苏鹤追上去,“李重的指甲内容物里全是方月华的DNA……”
陈秋池停了下来,“问题就在于‘全是’。方月华指甲缝里可是干干净净,并没有提取出李重的DNA。”
“那李重身上的打斗挣扎痕迹也能说明……”
陈秋池看着他,“单一性证据只能证明事实的一个侧面。现在证据链不闭环,逻辑链更说不通,什么结论也下不了!”
说到这里她沉沉说:“记住,千万不要随便共情任何人。”
-
夜已深。
滨海分局里面灯火通明。
大门外,南一彤焦灼地跺着脚,时不时抬起头往里头看。兜里的手机不停震动,拿起来一看,是设计院那群嘴碎得要死的同事们正在微信群疯狂喷射。
【李重真是好能装啊。天天跟我们说她老公多爱她,结果转过身就被老公吊死了。】
【我见过方月华接过李重下班。我还说这么好的老公怎么没让我碰到。】
【你现在还羡慕吗?笑死!】
【妈呀,现在我回家看我老公都觉得顺眼多了,起码他不杀人。】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我们能不能跟行政的人说说,把李重坐过的桌椅都扔了。看得渗人的慌。】
【到时候可别叫我们去殡仪馆给她送行。她是非正常死亡,听说这种人死后怨气大,我害怕。】
【但凡她别那么装,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过不下去离婚不行吗?】
【@南一彤你咋不吭声?你不是跟李重关系最好吗?你知道她干了啥让她老公这么对她?】
南一彤冷笑一声,@所有人:【没错。我跟她关系最好,既然你们这么好奇,我让她今晚去找你们,当面跟你们说清楚。】
微信群瞬时安静下来。
南一彤仰起头,闷得喘不过气。已经这么晚了,这座城市依旧又热又黏,她站在这里像双腿已经融化的棒棒糖人。
“南小姐!”不远处响起一声呼唤。
南一彤赶紧把脚拔出来,迎上去,“陈警官。”
她欲言又止,有很多话想问,可她知道她什么也不能问。
陈秋池温声让她节哀。
南一彤点点头,哽着声说:“这是我偷偷从我们设计院垃圾桶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