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宁瑶面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是颓唐地问:「我该怎么办啊?我没有家了……」
我解开领口扣子,扯开衣衫,给她看左肩上一道明显的疤痕:「你忘了吗?我告诉过你的。我八岁那年,我爹醉酒后毒打我娘,我去拦着,被他一刀砍在了肩膀上。我娘趁机跑了,根本不顾我的死活。
「事后,他俩也只是庆幸于幸亏没砍死我,不然就少了个干活的。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没有爹娘。牲口尚知舐犊情深,他俩连牲口都不如,怎配做我的爹娘?」
说着我哼笑出声,一点点系好扣子,「家?要什么家!凭什么教导男子要成家立业,到了女子,就只剩成家了?立业呢?立业被狗吃了?我落在哪儿,就在哪儿生根。丫鬟我当得,掌柜我也当得!」
卫宁瑶擦了擦眼泪,眼中添了些许光亮:「宝儿姐,我能行吗?我不似你勇敢……」
我毫不留情地揭了老账:「你挺勇敢的,三十板子说罚就罚了。你若能把对我的狠劲用在别人身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狠人了。」
卫宁瑶惶恐地摆着手:「我,我,我这不是叫停了吗!打在你身上,疼在我心里……」
我翻了个大白眼:「别扯这没用的。如果我捅你一刀,只捅了个半死,是不是就不算你的仇人了?」
她哑口无言,心虚地低头看向脚尖。
我抱臂冷笑:「这花瓶的钱在你工钱里扣。来日方长,你且听使唤吧。」
第13章
现在晋王和朝廷打得热火朝天,把能封的路都封了。生意是做不成了。好在我还有这么一座屋子,后院空出来开辟个小菜园,自给自足,应该能撑下去。
我教卫宁瑶翻地,浇水,施肥。她的双手娇嫩,没多久就磨破了皮,闪着泪眼举到我眼睛底下。见我漠不关心,垂头丧气地自己涂了药。
忙活了一上午,小菜园渐渐成了样子。休憩时,我熬了清火解毒的绿豆汤,给卫宁瑶盛了一碗,她手疼端不住碗,又嘟着嘴冲我撒娇,意思是让我喂她。
我眉毛一横,啪地一放碗。她顿时被吓得一激灵,也顾不上大家闺秀的礼仪了,趴下身子,小口舀着喝。
我趁机提醒她:「这样的日子,才是平民百姓的日子,你以后还要过很多年。你若愿意,就留下,不愿意,趁早跟你大哥求情,让他把你带回京都去,养在庄子上。」
她顿时花容失色,急声道:「宝儿姐,别撵我走。这样的日子虽然累了些,但是值得。院子里的菜是种给自己吃的,我多做些事,能叫日子变得更好。不像先前在梁家,事事以夫为天。他们说好,才是真的好,无人在意我过得怎样。」
我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你总算有点长进了。」
话音刚落,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有人喊着:「赵掌柜,我想跟您借点粮……」
我打开门,就见何小花挎着篮子,拘谨地冲我作揖:「赵掌柜,之前多有得罪。你行行好,我跟我娘已经饿了三天了……」
何小花是个懂事的姑娘。先前何掌柜和刘大得罪了大半个镇子的人,布店险些开不下去,是何小花挨家挨户地去赔礼道歉,这才叫街坊邻居看在她的面子上,不跟何掌柜计较。
我可怜这孩子,当即拿了一小袋粮,说:「我家也没多少余粮了。」
何小花千恩万谢地离去。我关了门,嘱咐卫宁瑶道:「刚刚那是何掌柜的女儿。她是个好孩子,但她爹不是个东西。你千万别叫她知晓咱家粮多,我怕有人来抢。」
卫宁瑶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说,那何掌柜虽然貌丑,但起码有家布店傍身。她怎么就嫁给了刘大这样的人,还把他当个宝贝紧盯着。」
我无奈苦笑:「很多女人不是自己想嫁人,而是受不了旁人的指指点点,不得不嫁人。嫁了,又过得不好,没有勇气迷途知返,就只能自欺欺人,让自己心里好受点。你不也是如此吗?」
卫宁瑶愣怔了许久后,恍然大悟:「是啊,我也是这般。梁家待我不好,我总觉得是我的错,若我能生个儿子,就会好过些……」
「不晚。」我用帕子抹去她额角的汗,「你就当这五年是生了一场病。现在病好了,可以脱胎换骨了。」
第14章
卫宁瑶终于听进了我的话,开始真情实意地考虑起将来该怎么活。
她善刺绣和书画,想等战事结束了,上街卖绣好的团扇和手帕。或者在折扇上绘山水画,当赠礼送给来喝茶的客人,博个好口碑。
不得不说,她没白读书,点子是真多,只可惜没赶上好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仗得打多久。
但人活着就图个盼头。卫宁瑶守着这点盼头,翻出了我的旧衣服,挨个缝补。尤其是那件我跟何掌柜打仗时被扯坏袖子的衣衫,她在袖口处缝了一长条柳叶,巧妙地挡住了线脚。
她美滋滋地给我看,跟个小麻雀似的绕着我转圈,不停问我:「宝儿姐,你喜欢什么呀?明年,等你过生辰,我送你!」
我故意揶揄道:「我啊,我喜欢桃花簪!你送我?」
她顿时住了嘴,讪讪地耷拉下脑袋,不敢回话了。
针线用得差不多了,我趁着外头还算太平,上街转悠了几圈,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何掌柜的布店。
何掌柜正在门口扫地,远远瞧见我,面露尴尬地放下扫帚,把手往围裙上抹了抹,回身进屋。
我权当给她个台阶下,站在门外主动问道:「掌柜的,买点线……」
结果我这厢一探头,突然发现里屋的门帘后头隐约有一道身影,脚上的那双鞋分明是刘大的!
我急忙看向了别处,装作没发现,暗道如果真是刘大,他怎么逃出来的?不会掉脑袋吗?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买了针线就回家了,心里一直七上八下,总觉得这事蹊跷得很。
当晚,我左右睡不着,正对着蜡烛看书,街上突然传来了何掌柜急促的呼喊声:
「救命啊,救命啊,小花被带走了……」
我一骨碌爬了起来。推门一看,何掌柜把诸多邻居都喊了出来,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
她却盯准了我,扑过来抓着我的胳膊,连声哀求道:「赵宝儿,你是从大地方来的,对不对?你认不认识官老爷?救救小花,小花被带走了……」
我顿感大事不妙,忙将何掌柜迎进了屋里。结果刚一进门,她扑通跪了下来,抱着我的腿哭诉道:「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家那口子突然回来了……我,我也不晓得他咋回来的……然后小花就不见了……」
何掌柜说,昨夜,刘大突然回来了,道是有个叫刘家财的千夫长恰巧是他的本家,很慷慨地给他行了方便,让他回家待几天,见见亲人,但不能声张。
何掌柜不疑有他,把刘大藏进里屋,紧着让他好好休息,还连夜给他烙了大饼。
哪承想,今晚她忙活到一半出屋一看,惊觉刘大不知何时已经骑着毛驴跑了,还带走了他们的女儿,何小花。
何掌柜泣不成声地瘫坐在地:「刘大回来一直说,叫小花跟他去兵营,有好差事,能挣很多银子。咋可能呢?女人进了兵营还有好?小花才十二啊,她能干啥!我就没应,哪知这个挨千刀的到底把小花带走了啊……」
我听得心惊肉跳。一刻不敢耽搁,一溜烟跑去了客栈。
第15章
我能说得上话的「官老爷」只有卫元鸿,此刻我只能祈祷他愿意帮这个忙。
卫元鸿当真在这儿留了人手,是侯府里那位与我相熟的家丁大哥。听我急声说了一通,当即应下来去找人。
我惴惴不安地回到店里。何掌柜没走,把我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守着茶肆等消息。
转眼三四天过去了,依旧音讯全无。何掌柜心急如焚,一直不敢合眼,熬到头发白了半边,一个劲地求我再去问问。
然而不等我动身,卫元鸿的手下回来了。他们赶着驴车,从上面抬下一个草席裹,放在了地上,神情复杂地对我说:
「赵姑娘,节哀。」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草席底下的一对白嫩的小脚,不敢置信地后退了几步。
何掌柜自我身后跃出,猛地掀开了草席子,赫然露出了何小花惨不忍睹的尸首。
她衣不蔽体,袒露的肩膀上满是触目惊心的鞭痕,双眼惊恐地圆瞪着,耳鼻处仍残留着暗红的血迹,左臂被折断,右手则紧紧攥着半截断了的梳子。
何掌柜登时凄厉地尖叫起来,像是一头失去了幼崽的母狼,绝望到声声泣血:
「小花!儿,儿啊!这是怎么了!我的女儿啊!!」
街坊邻里自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一时惊恐到鸦雀无声。卫宁瑶瞧见这一幕,双腿瘫软,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我浑身发抖地问那几个随从大哥:「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