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娶明月_白鹭下时【完结】(111)

  “没,没什么。”云珠赶紧答,“不小心摔着了,没什么大碍的。”

  实则昨夜殿下发了好大的火,那二人各被打了三十大板,血肉模糊,几乎下不来刑凳。而她也被勒令在一旁观刑,后因“玩忽职守”被打了十大板,只怕这个月都得成个瘸子了。就这,还是念在娘子习惯了她伺候、要放她回来侍奉娘子起居的缘故。

  昨儿的事,真真是他们自作聪明了。

  令漪还欲再问,毡幕却被人从外掀开,随之携进一股草木经雨的清冽气息。嬴灼微微挑眉:“醒了?”

  四目相对,她芙颊滚烫,脸儿红得几乎滴下血来。嬴灼走过来,似笑非笑地睨她:“昨夜睡得可好?”

  云珠见状便识趣地离开了,令漪面上一红,低头抱膝将自己紧紧缩作一团,不敢应他。

  嬴灼也不在意,在榻边坐下,语气凉凉地问:“还要摸吗?”

  令漪愈发羞窘:“殿下怎生说这样的话……”

  他只一笑,伸手理了理她鬓边凌乱的云鬓。昨夜虽被这个女人气得够呛,可转念想想,她会念着嬴澈,也是她自幼没见过什么英武男儿之故。那宋祈舟又是个文弱书生,想来就是因为这个,才会错把嬴澈这样的银样镴枪头当成宝。

  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就是了。毕竟人活在世,谁又能不曾看走眼过呢?就连他自己,不也被嬴澈所骗么?以为他是什么忠义之人,到头来,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只为了贪那点从龙之功,明知是仇人之子也要扶持其上位,弃过去十数年的手足情义于不顾……

  既没有经受过,多经过几个男人就知道孰优孰劣了。

  心情忽然不是很好,他及时从回忆中抽身:“我字子焕,单名一个‘灼’字,日后,你可以‘阿灼’唤我。”

  令漪原本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得不轻,闻得此言,受宠若惊:“殿下……”

  他却叹了口气:“已经很久没有人这般称呼我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令漪竟在那张冷峻俊美的脸上看见了一丝落寞。她只好依言唤道:“阿灼。”

  嬴灼淡淡地“嗯”了声,起身朝帐外走。

  名,只有长辈及亲近之人能唤,字,则是平辈间的称呼,无论哪一个,都是如今他身边的人不能唤的。

  上一次有人唤他“阿灼”,还是建昭二十九年的元月,那老头子死了、他赴京吊唁,邓傅想要调停他和嬴澈的关系,借祭拜阿湜为由将他叫去太子灵前。

  他明白老师的用意,却实在不愿原谅,上完香就走。漫天飞雪之中,嬴澈却追了出来,意图狡辩,他震怒之下,便用太子昔年赠他的那把“湛卢”将其隔开。彼时,嬴澈震惊地看着他:“阿灼……”

  “连你也要对我刀剑相向?”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卑未篡时。如今,快五年过去了,每每想起嬴澈脸上那足可以假乱真的惊讶与被误解般的愤怒,他都由衷地佩服对方的演技。

  他怎么就看走了眼呢,竟将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视为手足。

  *

  此事过后,二人都未有再提此事,只当这件尴尬至极的事从未发生。

  宋祈舟早于当日便回去了,令漪仍被留在原野上,叫凉王如往常一样日日教授她骑术和箭术。半月下来,她已能很熟练地骑射,甚至学会了打猎,日日叫草原上的和煦风日里长养着,强筋健骨,连脸色也红润不少,半点儿也瞧不出初来时的弱不禁风。

  嬴灼又在牧场上消磨了几日时光才回城,甫一回去,却接到京中的文书,称晋王已于半月前出发,去往秦州、兰州一代主持括田。

  括田即检括隐匿在田籍、户籍以外的田地和逃户,以防世家大族瞒报土地人口、不缴纳赋税,用以增加国家的税收收入。消息传至凉州,凉王府的一干谋士都有些惊讶。

  “按理这样的事,派个大臣过去也就行了,晋王怎么还亲自来了呢。”

  “是啊,难道是担心强龙不压地头蛇?可那几个州不都是晋王的心腹么……”

  议事的花厅内,幕僚们议论纷纷,皆猜测起晋王此举背后的深意。唯独嬴灼漫不经心,随手将那封密信撕碎,扔进香雾袅袅的博山炉里。

  什么秦州,只怕这会儿,他人都已经到兰州了吧?

  京中原有他的眼线,从洛阳到凉州三千里路,也不过十日即能到。如今嬴澈半月前出发,消息却隔了半月才送到,摆明了是故意瞒着他。

  兰州到武威不过六百里距离,按照急行军的速度,三四天也就到了。但既是宣称为的公干,那头黑鹿总还是要装模作样几日的,想来,也还有些时间叫他布置妥当。

  手忽然碰着了腰间一物,他取下那柄旧剑,置于手中,细细摩挲着剑柄上宛如龙鳞的玄黑纹路。

  他与嬴澈昔年曾多次比剑,或为太子舞剑助兴,从未决出高低胜负。也许这次,是时候有个结果了。

  薄唇逸出一丝冷淡浅笑,他将剑轻柔地置于桌上:“放出消息去,就说,孤不日将与段氏女大婚。”

  *

  六百里外,兰州城中的官驿内,嬴澈正从包袱里取出一柄光华如水的长剑,以帕静静擦拭。

  窗外金乌西坠,皓月东升,宁瓒奉着晚膳进得房中来,见之不免惊讶:“殿下怎么把这把剑带来了。”

  那柄剑,光乎如屈阳之华,沉沉若芙蓉始生于湘。拔剑之时,长剑清鸣如龙吟。正是传说中的上古宝剑,纯钧。

  此剑乃殿下的爱物,一向束之高阁,从不轻易示人,如今怎么带来了兰州。

  嬴澈背对着他,目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伤感:“突然想起来,就带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剑也是一样。

  这剑是阿湜昔年所赠,因幼时他与嬴灼不睦,阿湜为让他们和睦相处,就将寻访到的两把名剑分别赠给他们,一名湛卢,一名纯钧,意为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就连后来及冠老师为他们取字,他的“湛”字从嬴灼的湛卢剑上来,而嬴灼的“焕”t则取自古之相剑师对纯钧的评价——“焕焕如冰释”。

  可惜,世事浮沉,物是人非。阿湜已死,嬴灼也与他反了目,昔年庭下舞剑、陪阿湜趴在老师家墙头上偷看那未来太子妃的无忧岁月,也再不会回来。

  “殿下是想同那位凉王和谈么?”

  宁瓒的声音将他从记忆中拉回,嬴澈不言,眼前却渐渐幻化出一片飞雪之景。是建昭二十九年的洛阳城应天门外,那孤冷高傲的青年,将寒光如雪的长剑停在自己喉前: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我嬴灼今日与你割袍断义,从今往后,再无情谊!”

  “是啊。”他怔神了好一晌才答,“快七年了,过去的事,总该有个了断。”

  天子年岁渐长,对他的信任只会愈来愈淡。二则虞氏势大,这次帮助那蠢女人逃走就有虞琛的手笔,对虞氏的清算迫在眉睫。

  那么,他此来凉州,能争取到嬴灼的支持最好,若不能,也要将其稳住,以免其趁乱生事。

  所以,嬴澈已想好,此次微服前往凉州,不管嬴灼如何对他冷嘲热讽,都应以大局为重,能忍则忍,不要激化矛盾。至于溶……可笑,他此来又不是为她,与她有什么相关呢?

  她最好祈祷别落在他手里,否则,他定不会叫她好过!

  三日后,安排好州内的括田事宜后,嬴澈只带了小队亲卫,扮作商队,快马加鞭赶往武威。

  又三日,一行人抵达武威城下。此时人困马嘶,众人遂在城外不远处的一处茶摊上歇脚。

  眼见城门底下排起了长队,似是进城的人正接受官兵的盘查,嬴澈随口问身侧一位休憩的老农:“老人家,城门那边是在做什么啊,不让进吗?”

  老农瞥了那厢一眼,摇摇头道:“嗐,不是不让进,是闻说凉王殿下近来要大婚,怕混进些不怀好意的人,所以盘查得严呢!”

  “大婚?”嬴澈不解,“凉王殿下打算娶谁啊?我怎么没听说呢?”

  嬴灼名义上还是朝廷的属臣,身为亲王,他大婚,也要提前向朝廷报备才是,由朝廷册立其妻。婚事更要过自己这个宗正卿的眼,怎么无声无息就要成婚了?

  “是武威段氏的小娘子呢。”老农兴致勃勃地笑道,“是前不久才回来的,听说回城那一日,险些被凉王的马所伤,就这么看对眼了。”

  段氏的小娘子……不久才回武威……

  嬴澈剑眉微动,若有所思地垂目思索着,忽然间面色铁青,重重一掌拍在桌上。

  混账!

  第74章 (小修)“裴令漪是我的……

  武威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外,宋祈舟才刚刚下值归来。

  这座小院只有他一个人居住,此外,就是他从凉州带来的几个照顾他日常生活起居的仆人了,一惯清净得紧,也寂寥得紧。时近岁末,凄冷的冬风卷着梧桐叶呼啦啦的一阵,有如利刃扑面,几乎掀落屋上的瓦片。满目凄凉,满目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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