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娶明月_白鹭下时【完结】(154)

  华缨觉得这样的他有些诡异的柔和,更有种说不出的陌生和熟悉。恍惚了片刻才想起,这很像当年救下她、把她护在身后的那个少年,一时怔然。

  “你知道吗。”

  虞琛已经握住了那枚金钗,悄然攥入手心里。钗尖对准手腕,攥紧的五指猛然用力,金钗便刺进经络里,滴滴鲜血沿着钗尖蜿蜒流下,他整个身躯也随之放松,倚靠墙壁,继续说了下去。

  “小时候,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仗着自己是主帅的千金,就把我们兄弟当成你的跟班和仆役,随意使唤……”

  牢内阴暗,华缨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只有些惊讶他话声的柔和。既听他提起少时事,忍不住反驳:“我从没有把你们当做仆役对待。”

  “是,我承认,那时候的我仗着我父亲的t官职,对你们是有些言语上的不客气。但那也不是使唤,我也没有做过很过分的事吗?至少阿恒就不会这样认为,但你不一样,我屡屡向你示好,你却总是仇视我,觉得我瞧不起你。可见,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自卑在作祟!这不是我的错!”

  “也许吧。”虞琛自嘲笑笑,也不辩解,“毕竟对于你们这些上位者而言,哪里会在意我们这些下位者的自尊心。”

  “所以你就要毁了我!”

  强烈的酸涩漫上胸腔,华缨语调渐渐激动,“你对我,你那个畜生爹对我母亲,都是这样的!你们觉得我们高高在上了,就要拽下来,把我们踩进泥里!百般糟蹋!”

  “虞琛,可我不曾对不起你不是么?你为什么就那么恨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有些失控,声渐歇斯底里。娇艳如花的五官都似扭曲起来,往日或冰冷或妖艳的面具彻底破碎。

  虞琛有片刻的怔然,似乎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红绡软帐间奋力反抗的破碎的她——那是她上一次,在他面前流露真实的情绪。

  血一点一点在流失,周遭无孔不入的阴冷一点一滴浸入骨髓。黏稠的血液沿着手腕无声滴落在身下的枯草间,他突然觉得很冷,情绪也异于往常的平静。

  “对不起。”虞琛道。

  最初的时候,他也不想这样的。

  是他当年太过天真,天真地以为即使她家族覆灭、沦落风尘,自己也可以去求父亲,去求大殿下,让他们放过她,让他救她出来,与她能有一段未来。

  可那日父亲却告诉他,她母亲就死在他的**,她父亲的“叛逃”,也全是拜他所赐!

  他们家已经上了大殿下的船了,隔着血海深仇,他不可能与她有什么结果。

  “玩玩可以,动心不行。”

  ——这便是父亲当时的原话。

  彼时,他为她杀人的事甚至传到了大殿下耳中去。因他杀的人彼时已是大殿下麾下的得力干将,对方也有同僚手足,一定要他偿命。大殿下便出面调停,准备了酒席,要他们冰释前嫌。

  他永远记得那日,觥筹交错间,那身着蟒袍的矜贵皇子,摸着他的脖颈对父亲笑道:“想不到,令郎竟还是个情种。”

  他的手,冷得像一柄刀。

  不能爬到顶层去,就永远逃不过这柄刀,逃不过有如鱼肉、任人宰割的命运。

  所以他才要毁掉她。

  注定得不到的东西,不如亲手毁掉。

  亲手了结曾经的自己,了断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才能清醒,才能不做那些虚无缥缈、有如镜花水月的幻梦。

  就是如此。

  自己纠结痛苦了十几年,得到的竟然只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华缨心头一时说不出的痛苦,五脏六腑都似绞在一处,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回过身去,避开他视线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好半晌才从那阵绞痛中脱身。摇摇头说:“我不会原谅你,更不会记得你。你我此生,就此别过。这辈子,下辈子,最好都不要再见。”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她决绝地离开。徒留男人倚坐在枯草堆上,鲜血淋漓的手垂落在枯草间,极突兀地笑起来,笑声一声比一声微弱急促。

  华缨还未走远,闻见声音,有些奇怪,又终究没有回头去看。她走出牢狱,虞恒犹在门外等她,见她出来,忙焦急地问:“我哥还好吗?”

  下一瞬,视线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有些担心:“华缨,你哭了?”

  华缨点点头,又摇摇头。

  大牢外日头正好,春光融融。一缕耀眼的金芒久违地落在女郎苍白的脸上,濯濯春雪,就此融化。她轻轻挽起青年的手:“走吧。”

  “今天的阳光可真好。”

  ——她相信,往后余生的每一日,阳光也会这样好。

  第102章 我想正大光明地站在王……

  虞琛的死讯传回的时候,嬴澈已从宫中回了王府。已快半月不曾回府的他难得地和令漪坐在了食案前,二人正用着午膳,底下的人便进来报了虞琛在大牢内用金钗自尽之事。

  乍闻此事,二人都愣了一瞬。令漪悄悄去觑兄长脸色,他很快面色如常,替她添了碗粟米饭:“就这么死了,还真是便宜他了。”

  “一心求死的人,如何能拦得住。”令漪伸手接过,状似无意地辩解道,“不是金钗,他日也有其他办法自尽的。他不是会很多折磨人的法子么?”

  可惜这点小心思并不能瞒过他,嬴澈搁了筷子,屈指在她额上轻敲了一下:“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倒紧张上了。”

  “怎么,就这么担心我迁怒你的骆华缨?”他似笑非笑道,“我是那般蛮不讲理的人么?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怎么也要给你面子吧?”

  那倒是。

  令漪心内欢喜,嫣红的唇瓣紧紧抿着,竭力憋笑。“那你打算怎么处置?”她问。

  “就说人犯畏罪自尽了呗,还能怎样。”嬴澈道。内心仍为就这样便宜了虞琛而遗憾。

  他不愿让旁人来分散她的心,替她夹过一块单笼金乳酥,就此转了话题:“你要是真替骆华缨感到抱歉,这几日,就和我待在一块儿,好好补偿补偿为兄。”

  这些日子他都没有在府中,忙着留在宫中处理宫变后的余波,一旬多未见她,实在思念如狂。

  令漪脸上一烫,嗔恼地拿筷子敲他的手,双颊漫上些许轻淡的粉色。他却不在意,又给她端了碗冰糖炖燕窝,一面细细打量着女郎清瘦的脸庞:“多吃些,溶溶近来好像瘦了许多。”

  小别十余日,令漪原就是想他的,闻言竟微微一愕,鼻翼微酸,眼里竟悄悄添了些水光。

  她心间才盈起些许感动,岂料他又笑着道:“怎么,古话说‘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溶溶瘦了这么多,不会是在家里想我想的吧?”

  这回再忍不住,她噗嗤一笑,转眸含嗔似怨地瞪了他一眼:“吃你的吧,哪那么多话。”

  “食不言,寝不语,王兄是把这些规矩都忘了么?话多的跟鹩哥似的……”她轻轻地抱怨着,容色娇艳如夏日的花。

  嬴澈素来最爱她这副似喜似嗔、娇俏柔媚却不自知的模样,索性把她抱至怀中放在腿上坐着,含笑在她耳畔道:“亲亲我。”

  “溶溶,亲亲我好吗?”

  还在吃饭他就这样,暖热的大手在她腰间又是捏又是揉,极轻易便令她身子软成了一潭春水。加之侍女们都侯在垂花罩之外,只要略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们在做什么,遑论还能听到。令漪手吓得一顿,一张粉面霎时羞得两颊浮绯,有如渌波芙蕖。

  “你烦不烦啊……”她是真有些生气了,可也不太舍得不理他,因而话音刚落,自己倒是先改了口。令漪红着脸轻轻地道:“等晚上,晚上好吗?”

  嬴澈却道:“等什么晚上,春宵一刻值千金。等真到了晚上,说不定我又被陛下叫进宫去了,哪有时间陪你。”

  说话间,又握住她一只手,轻轻地捏。

  那只手正是她前时刺破手指血书陈冤的手,半月过去,伤口早已愈合。指尖洁白柔腻,如纤纤玉笋。

  但这会儿落在嬴澈眼中,却全然是她在大殿上裹着白纱、举着血书字字泣血的模样。他轻轻叹一口气,把脸贴进她柔嫩的掌心,依恋地蹭。

  令漪并未注意到他之动作,只是望着窗棂外昏黄的白日,心想,这倒也是。

  那日就是他被突然召进宫,一去就是十几日的不回家……想到这儿,她便没再挣扎了,只埋怨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去够桌上的冰糖燕窝。

  “我饿了。”她理直气壮地道,“我要吃饭。”

  知她默认,嬴澈会心一笑,一只手紧紧搂着她腰,另一只手则将那些菜肴全堆在她面前,哄小宝宝似的哄她吃饭:“溶溶快些吃,等吃饱了才好干正事。”

  闻此,令漪好容易才恢复正常容色的脸,瞬间,又红了大半。

  门外,宁瓒原已走至小饭厅的门口,听见屋中的谈笑,瞧见窗格间主上抱起王妃朝里屋去一闪而没的残影,俊颜微赧,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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