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娶明月_白鹭下时【完结】(20)

  她鞭子挥来,在空中有如白虹乍现,发出几声清亮的鞭响。可还不及触及嬴澈的衣角,便被突然闪现的宁瓒擒在了手里。他如豹子疾闪,挡在主人身前,手擒银鞭,县主挣脱不掉,气得大叫:“放手!你这贱奴!”

  宁瓒纹丝不动,擒着长鞭,手背青筋毕露。

  县主收不回鞭,若要硬抢,指不定反会被他摔倒在地,一时气恼无比。几个侍婢这时皆已策马过来,纷纷拔剑怒道:“放开我家县主,否则对你不客气!”

  嬴澈只冷冷看着临清:“怎么,你非要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是吗?那丢脸的可不是孤,更不会是这个罪臣的女儿。”

  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赢,临清县主气恼至极。她把鞭子一扔,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一句:“嬴子湛,咱们走着瞧!”

  “贱奴,鞭子赏你了!”

  语罢,调转马头,一骑红尘而去。身后几名侍婢次第跟上,黄尘弥漫,渐渐远了。

  原本喧闹的官道上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嬴澈调转马头,身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令漪:

  “用王府的车出行不好么?你还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他语气十分冷淡,似乎还在为那日的事介怀。

  令漪低头不言,也并不反驳。

  这车是从车坊租赁而来的,之所以不用王府的车便是怕被他知晓她来私祭父亲,会被责备。

  眼下,既已经被发现了,上次她又得罪了他,便更不安了。

  “殿下,这怎么是我们娘子的错呢?”簇玉却鼓起勇气道,“您有所不知,那临清县主有多过分。”

  “明明是她同我们借车,娘子好心同意了,她却恩将仇报!还,还想殴打娘子!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娘子做主啊!”

  嬴澈不言,看向令漪,她眼底正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感知到他目光,似是怕被他瞧见,忙低了头去。

  她没有哭,却如有清泪落在他手背上,腾起淡淡的灼热。

  嬴澈心底无端有些烦躁。他皱了下眉,生硬地放柔语气:“她可有伤到你?”

  令漪摇头:“我没事,多谢王兄。”

  嬴澈看出她仍是郁郁寡欢,想是临清县主说了什么难听话,便道:“你不必同她计较,她母亲清河大长公主年轻时曾想下嫁你父亲,却被拒绝。此后,便记恨上他了。”

  “她身为女儿,恨你,也是意料之中。”

  “下嫁?”令漪惊讶抬眸,她为何从不知晓这些事情?

  “是,”嬴澈看着她,她正惘然抬头望着他,清澈如溪的杏眼中微蕴不解,像懵懂的小鹿。他语声不由温和下来,“当年你父亲高中探花,被彼时还是长公主的大长公主看中,要请先帝赐婚。但你父亲说已有婚约,乃家中长辈所定,不宜背约。大长公主既被拒绝,从此深以为耻,此后找过你父亲不少麻烦,一度连天下姓裴的男子都遭受牵连。连你母亲也被她为难过。”

  “怎么,这些事,你母亲不曾告诉过你么?”

  实则这些事发生的时候嬴澈还只是幼子,有些是他听王父说的,有些是听老师说的。总之大长公主当年给裴慎之使过不少绊子,据说他被赐死之时,大长公主都还请求过先帝,亲去见他,极尽奚落。哪怕彼时她已为人妇、诞育子女,可见恨意之深。

  至于原因么其实也很好理解。公主自恃身份尊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偏在一个男人这儿吃了憋,偏偏这个男人拒绝她后所娶的那个女子,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轻薄粗鄙的女人,早早地抛弃了他另寻高枝。为这样的人拒绝她,她怎能甘心。

  他无意批判云姬的为人,但这些话,确是王父当年告诉他的。此刻他旧事重提,是为宽裴令漪的心。毕竟这不是她的错,她没必要为此难过。

  令漪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摇摇头:“我确不曾听母亲提起。”

  “没什么。”他看出她心情好转,心头微松,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总之这种人你不必与她计较,你没有做错什么,不必在意。”

  令漪沉默。

  事情至此,她如何听不出王兄是在宽慰她。因为父亲的事,从小到大,她遭受的都是奚落与凌辱,哪敢妄想也会有人保护她、维护她。可算上方才,已经是王兄第三次救了她了。

  且还是在前次她大大得罪了他之后……

  “谢谢王兄。”她感激地道,清明如水晶的眸子迅速被热意涨满。

  她整个人都像一块易碎的冰晶,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十分难过。嬴澈默了片刻,问:“可会骑马?”

  她摇头。

  大魏出身胡族,骁勇尚武,贵族女郎多会骑射。可她一罪臣之女,寄人篱下,自是没有这个条件。

  他便朝她伸出一只手:“上来,先回去。”

  竟是要她同乘一骑。

  令漪有些犹豫。

  她一个守寡的孀妇,与成年的兄长同乘一骑。这,这是不是有些不妥?

  嬴澈看出她的迟疑,俯身揽住她纤腰,长臂一揽即将人带到了马上。

  男人粗硕有力的臂膀箍在腰间像刚出炉的烙铁一样坚硬滚烫,后背又紧贴着他健硕坚实的胸膛,春日衣裳单薄,她甚至能感受到丝缕之下那块垒分明又火热偾张的筋肉,是跟丈夫在一起时完全不同的触感,又叫她想起那些荒诞不经的怪梦……令漪脊背都忍不住为之一颤,她惊恐地挣扎起来,白皙柔软的侧颜近乎擦到男人坚硬的下颌:“不,不……”

  嬴澈原本没想那么多,冷不防挨得太近,见她如此抗拒,好似自己对她做了什么一般,脸色霎时便沉了下来。

  “怎么?”他挑眉,“你又不会骑马,不与孤同骑,是想走着回去,还是想同宁瓒一起?”

  令漪的脸一瞬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宁瓒微微赧颜,低下头去。

  嬴澈眼神睥睨,又吩咐宁瓒:“你带她回去。”

  他意谓被落下的簇玉。小丫鬟何等机灵,忙道:“多谢殿下恩典!”语罢一溜烟地爬上宁瓒的马。

  如是一来,令漪也没了别的选择,只好道:“那我,那我和王兄一起……”

  这才像话。

  嬴澈斜睨了她一眼,然自他的角度,却也只能瞧见她苍白的脸、嫣红的唇,与慌乱眨着的长睫。想起方才她的抗拒,心间又一阵气窒。

  她把他想成什么人了?

  他又岂是那等肆意轻薄良家女子的登徒子?

  然而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握着她腰时的触感——纤柔,温软,不盈一握,像一匹上好的丝t缎。靠近时,还能闻见她颈间淡淡的馨香,她惊慌回首,耳郭几乎擦到他侧脸……

  嬴澈喉结微动,竭力将这些绮思同那股燥意咽下,他冷着脸将缰绳塞进她手里:“把缰绳拿好。”

  又冷笑:“骑射亦是君子六艺,宋祈舟应是会的。怎么,他不曾教过你么?不应是感情甚笃么?”

  令漪虽不知王兄为何此时又提起丈夫来,但凭借多年寄人篱下的本能,仍是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悦。

  她疑心王兄意指宋郎对她不好,她没必要为他守节,应当还是为的让她改嫁一事。

  她小心翼翼地为夫婿说好话:“阿妹是想学的,可宋郎体恤阿妹体弱,便商议今年开春后再学。可惜阿妹夫妻情薄,婚后相处不久,宋郎就远赴绝域。闲拈针线伴伊坐,这样的福气,阿妹是没有的。”

  又是一声冷笑,听得令漪头皮发麻,嬴澈环抱着她,执起缰绳:“巧言令色。”

  事情好像再正常不过,一切只是因她不会骑马而导致的事急从权。令漪不敢再说什么,更不敢乱动,双手无措地抓着马鞍。

  二人挨得太近,身后即是他暖热的胸膛,有什么东西似抵着她,一股清冷的金猊香萦绕鼻尖,像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梦,织成囚笼将她困在其中。

  想起那些羞人的画面,令漪心跳疾快,领口与秀丽的额亦沁出微微的香汗。她不敢离他太近,小心翼翼地,又往前拱了拱。

  然而这点小动作哪里能逃过他的眼。嬴澈冷眼瞥见她红透的耳垂,心下忽起了一丝逗弄之意。

  但闻耳边落下一声轻笑,随温热气息徐徐吹过她耳畔碎发:“阿妹,你在脸红什么?”

  令漪只觉颊边被他气息吹拂过的肌肤都酥。麻一片,生出细微的颗粒。她磕磕绊绊地应:“我有些热,王兄不热么?”

  “热么?”他语调一冷,径直拆穿她,“是阿妹自己心里有鬼吧?”

  令漪被说中心思,愈发羞窘,她轻轻地嘟哝:“我怎么就心里有鬼了……”

  “阿妹自己说呢?”嬴澈冷冷睨她。那张有如新剥荔枝的脸此时漫开淡淡的绯,粉面含春,水眸潋滟,一看便是动了春心。

  可这不过是二人同乘的寻常距离,哪里值得她脸红。

  还是说,是因之想到了过去和宋祈舟在这马背上更加亲密百倍的行事,鸳梦重温,所以才会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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