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娶明月_白鹭下时【完结】(22)

  他缓缓叹了口气,示意簇玉将她扶起:“好孩子,你又有什么错呢?”

  “我原想着,你既嫁到我家,让舟儿照顾你一生,也算弥补当年我没能救你父亲的遗憾了。只可惜,你和舟儿缘薄……”

  “是孙媳不好,”令漪坚持要跪,她哽咽道,“孙媳应该拦着他的,我是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如今,他既去了,我也当为他守孝,以全夫妻情分。可,可我王兄却不应允,要将我改嫁……造成今日这个局面,都是孙媳不好,还请阿翁原谅!”

  真的是她的过错吗?

  宋瑀有如老僧坐定,浑浊双目中流露出无限愧悔与伤感。

  舟儿的出使,并不全然是因了孙媳的愿望,也因了自己的支持。

  他只想着舟儿能因此立功光耀门楣,为今后的仕途铺路,哪里能想得到,舟儿竟会因此丧命!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已是第二次了。临川宋氏的血脉在这一代就戛然而止,难道天意如此吗?

  “不说这些了。”太傅疲倦地摆摆手,“孩子,你还年轻,何必要为舟儿守孝,你王兄也是为你好。至于舟儿……”

  “这都是上天注定的事,怨不得旁人,你也莫要怨怼自身了。”

  祖父话中并无对她的怨怼,令漪心中微定:“那我以后还能叫您阿翁么?”

  太傅颔首:“你父亲是我的学生,就算没有舟儿,祖父也会护着你的。”

  “那……”她鼓起勇气说道,“孙媳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阿翁可否帮帮我?”

  才乞求了原谅便要托人办事,令漪无疑是忐忑的。好在太傅听完华绾的事,微微沉吟半晌,捋须道:“你有这个心是好的,历来我朝罪臣妻女皆是充入掖庭,没有没入教坊的。对骆家女眷的刑罚,当年老夫就觉得过重……”

  “这个事不难。只是礼部和刑部都是你王兄的下属,我直接插手,怕是不好。这件事你问过你王兄没有?”

  她撒了个小谎:“王兄已经同意了,只求祖父届时帮我们说句话即可。”

  ——反正,王兄那边还可以想办法,先拿下祖父的承诺。

  “好,这个忙祖父帮了。”

  令漪大喜过望,忙要叩首,宋瑀手一摆,却拦住她:“只是有件事阿翁也想问你,舟儿的身后事,你王兄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阿翁竟不知情?

  令漪微讶。

  祖父既不知,那便是还没有定下来形成正式的国书了。遂将自己回府那日王兄的说辞原原本本说来,道:“我知道的就只是这些,我与王兄并不亲厚,他不让我问朝事……”

  “阿翁,宋郎真的回不来了么?”新婚燕尔的丈夫却要孤零零地葬在几千里外的漠北,不得叶落归根,令漪心间也刀割似的疼。

  宋太傅沉重地叹气:“男儿当死于边野,何必马革裹尸还。舟儿的灵柩回不来,我可以接受。但我想,他是为国而死,理应得到最起码的尊重。你王兄与我家素来不睦,我到现在都不知舟儿的身后事他到底怎么打算的,如若方便,你帮阿翁打听一下。”

  祖父这话就差明说王兄会伺机报复了,令漪也是听得一阵难过:“这是自然。”

  从楼中出来天色尚早,她同簇玉孤零零地走在大街上,簇玉担忧地问起,是否真要去向晋王打听。

  不然呢?令漪苦笑。

  她知道王兄不喜欢她与祖父私下里来往,必定会责备她。可夫君的身后事她本就该关心,何况他活着的时候,她利用他,如今他去了,她还要利用他去接近祖父。实在是很对不起他。

  令漪在心间盘算好问王兄的说辞,同簇玉回到王府。晋王,却已在小桃坞中等着她了。

  “你今日,去了哪?”他立在那扇竹影萧萧的月洞窗下,身影挺拔,被夕阳拉得极长。

  第16章 “很好,你果然对宋祈舟……

  “你今日,去了哪?”晋王背对着她,问。

  令漪推门进来猝不及防便见到他,不由一愕。

  他手里正捧着一盏茶,菱碗笼青,茶烟乳白,伴随着似有若无的茶香在室中袅袅飘荡。屋中静悄悄的,只有月洞窗外竹叶沙沙的声音。

  令漪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似乎前不久才刚刚发生过。见他不似生气的样子,她镇定下来,淡淡莞尔:“只是出去转了转,王兄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告诉阿妹一声,好让阿妹准备。”

  “孤过来不过是瞧瞧你,你需要准备什么?”嬴澈浅斟一口,修长白皙的指搭在青翠如滴的茶碗上,煞是好看。

  不过一句客套话,反倒被他抓住了漏洞,令漪在心间抱怨他多事,很快改口:“王兄误会了,承蒙王兄上次相助,阿妹感激不尽,一直想着哪天能得个机会面陈谢意,可又担心打扰了王兄……不曾想,您会到这儿……”

  “我给王兄添茶。”

  她殷勤取过一旁搁在风炉上温着的银鍑,欲给他添上。

  他却将茶碗搁下:“不必了,我不喜方山露芽。下回差人送些峡州碧涧,以后煮这个。”

  要死,王兄怎么还有要常来之意?令漪在心中叫苦。

  他一个大男人,难道半点不知道要避嫌的么?

  “有人告诉我,在城北的食珍阁瞧见了你,这是怎么回事?”他懒得与她虚与委蛇,索性开门见山,“你就那么想回宋家去么?宋瑀一回京,便迫不及待地要去找他?”

  是食珍阁,还好不是大福先寺。

  令漪心中长舒一口气。

  他应该还不知她与华缨暗中往来,只是得知她去见太傅,以为她又想回宋家。是了,到手的联姻工具要跑了,他生气也是理所应当。

  “王兄误会令漪了。”她忙表忠心,“太傅是宋郎的祖父,也是先父的老师,阿妹是听闻太傅逢此变故大病一场,消瘦许多,所以才想见一面,并没有什么别的念想。”

  “是么?”他笑,“你倒是关心宋家的人啊。”

  “裴令漪,”他面色忽冷,极严肃地看着她,“孤有没有告诫过你,孤不喜宋氏,让你不要与宋家的人来往?”

  那的确是自己答应过的事,令漪一下子没了底气。她试图辩解:“可太傅也是令漪的长辈啊……”

  “他算什么长辈。”嬴澈不屑挑眉,“他若真的关心你,当初你父亲出事的时候,他为何见死不救?”、

  令漪被这话问住,不知要如何回答。当年父亲出事时,世宗皇帝盛怒,除伯父外,几乎所有人都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连堂姐都宣布与她们断绝关系,转t头跟了扶风县侯世子做外室,她又怎能去要求彼时只是父亲老师的祖父呢?

  嬴澈见她眉目微凝,便知这话她终有听进去。他朝她逼近几步:“你不介怀此事,反而一味亲近宋家,就算他们辱你至此,也还妄想要回去。裴令漪,孤是该说你蠢呢,还是自轻自贱?”

  这一句轻如春风吹落耳边,令漪的脸却全红了。自入府以来,王兄还从未对她说过这样重的话。既怕得罪他,只能道:“是,令漪错了,不该罔顾王兄教诲,私下与太傅来往……”

  “只是我想着,宋郎尸骨未寒,我身为他的妻子,应当替他照料家中之事,一时竟忘了王兄的教诲。是令漪失了分寸了,请王兄原谅!”

  她一拜至底,柔软身躯几乎贴着双腿,像受伤的白鹤紧贴水面,是错悔至极的态度。

  “妻子。”嬴澈笑了一声,简短重复了遍这两个字,“很好,你果然对宋祈舟情深不忘。”

  “难怪当初心心念念、不惜众目睽睽之下算计他,丢尽女郎的脸面也要嫁过去。”

  这一声如冰如玉,沉冷至极。令漪的心也随之坠入冰冷幽暗的湖底。

  这桩算计得来的婚事,纵使彼此心照不宣,但王兄一直不曾戳穿她,她便心存侥幸,以为事情过去了。

  可大约,这件事在王兄那儿是从未过去的。现在,他分明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

  她在心底拼命想着对策,这时身前影子微晃,她抬眼望去,他眼眸如云封雾遮,俊颜沉冷,似乎是想俯身扶她。

  但他终究没有扶她,也没有叫她起来,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凤眸睥睨:

  “未嫁从父,父死从兄,裴令漪,没有孤的允许,是谁允你自作主张和那姓宋的勾搭上的?”

  令漪有些委屈:“可王兄当初并没有不同意我和宋郎的婚事。”况且他也不是她的什么正经兄长。

  堂兄才是她的正经兄长,他都没有说什么,殿下凭什么管她。

  “你故意在人来人往的上阳苑来这一出,让所有人都瞧见他抱了你,他再上门提亲,孤要如何拒绝?”

  “我……”令漪微微语塞。

  她心知她要依附他,便只能顺从他,不能忤逆,不能反驳。于是红泪很快落满新雪凝脂的玉腮:“王兄,王兄。”

  她轻轻拉住他一只手,抬起脸哀哀地求:“阿妹知道,阿妹的一切都是王兄给的,自然一切都该听从王兄吩咐。譬如王兄要我改嫁,无论是嫁给谁,我自然也只有听命的份。我从来都知晓这一点,也不敢违背、不敢生有二心。只是我毕竟曾为宋氏妇,眼下宋郎才去了一个月,也还习惯性以宋氏妇自居,所以才会做出这些糊涂的举动。王兄可否再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摆脱对于这个身份的认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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