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娶明月_白鹭下时【完结】(84)

  鸨母的这番话,或是好意,或是单纯想劝她讨好虞琛为自己敛财。但只有华缨知晓,他根本不会赎她,相反,他正乐得瞧她落在这泥淖里,看她挣扎,看她惶恐,再在每一个她有可能爬出去的瞬间一脚将她踩回去。

  要他救她出去,妈妈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她也恨虞琛,要她余生都跟他捆在一起,简直作呕。

  其实如果一开始他就袖手旁观或是折辱她,她反倒没这么恨他,可偏偏,他又给过她希望。

  那是她刚落到这楼里的事了。她与他自幼相识,但与虞恒的活泼乐观不同、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转不同,虞琛自幼阴沉寡言,又因生得瘦弱,时常被军中兵痞欺负。

  有一次,他被人撒尿欺辱,虞恒叫来她,她赶走了那人。事后,她想拉他起来,却被他狠t狠挥开手,独自起身走了。

  因了这件事,她一直不喜欢他,每回见了都没给过他好脸色,以示自己讨厌他。

  ——他就像她小时候养过的一条不认主的狗。自己分明是好意给它喂食,却还被反咬一口。

  可落难之后,虞恒尚在边境,却是他赶到,替她杀死那意图强迫她的父亲昔年之下属。

  母亲身死的那天,也是他拦在她身前,以身阻拦她的剑锋,虽说是为阻止她杀他父亲,却也间接救了她一命。

  他把她藏在楼里一个多月,不让任何人碰她,他说会去替她求情,会想办法救她出去。甚至那时正逢上元,他还送了这支金雀钗给她……

  她以为她和妹妹会得救,满心欢喜。但,仅仅是次日,他从家中返回后,就强行奸污了她。从此把她扔在花月楼中,不闻不问。

  直至现在,华缨都不明白,当初的他,究竟是真的想要救她,还是只是为了欣赏她在希望破灭后的极度绝望?

  但,那也不是很重要就是了。

  不过一条背主之犬,谁会去在意狗是怎么想的呢?

  *

  却说这厢,城中有关令漪怀中的孩子是晋王的、晋王为此抗旨的流言早已不胫而走,甚至朝会上也有人用此攻讦他对帝后不敬,他本人却全不在乎,只对外宣称小妹害喜害得厉害,故而拒绝将她送回宋家,对抗旨的事则提也不提。

  外面的事,令漪知道的有限。她仍未搬回小桃坞,每日留在云开月明居里,与晋王同起卧。闲暇之余就看看书、做做针线,顺便记挂她栽在后院里的花。

  夜里则自不消说,夜夜两情缱绻、被翻红浪,原本她还担心肚子里的孩子,却总抵不过那股自骨髓间泛出的渴意与他刻意的引诱。

  加之嬴澈发现,她既以为自己有孕后,一颗心的确是逐渐偏向于他,便有意地抽出时间来陪伴她,读书作画,品茶煎茗……两人之间,竟也意外有了些爱侣间的恩爱情态。

  这日清晨,因是休沐他并未离开,令漪起床后,底下人来送汤药,见除自己的以外还有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不禁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他身子有不适吗?怎么突然喝起药来了。

  那实则是前些日子华医师给开的避子汤。嬴澈不言,径直将汤药饮尽。

  因其中添加了一味砒|霜,苦药穿喉而过,腾起淡淡的烈焰。他放下药碗,饮了口另备下的甜汤掩去喉咙的不适,故意笑道:“是补药啊。”

  “溶溶这些天甚是黏人,为兄若不未雨绸缪,怎么伺候得好溶溶?”

  这没正经的,说什么都能拐到这上头来。

  令漪在心里恼他荒唐,冷笑道:“王兄年纪轻轻就需要用补品了,是自己不行吧。怎么还怪到阿妹头上了。”

  再说了,不是他老是勾引她、说什么“大夫说了没事”她至于同意吗?结果才几天啊,他就虚了,还怪到她头上来。这男人真是外强中干,一点儿用也没有。

  他原就没什么优点,相反,他脾气不好,性子高傲,喜欢嘲讽人,又不知冷知热,不懂得疼人……除却这张脸和那事上不错,就全是缺点了。

  结果,这仅有的优点之一,还是要靠喝药……

  若再和他爹一样命不长,那可真是不适合做她孩子的爹了。

  “我行不行,溶溶不知道?”

  嬴澈尚不知她在腹诽什么,只慢条斯理地品茶,“不过是顾忌着溶溶肚子里有我们的孩子,多日都未能尽兴,只要溶溶愿意,为兄不介意今夜就让溶溶见识见识我究竟行不行。”

  真是个登徒子!

  令漪羞红了脸,打定主意不再理他。但等用过早膳,他又过来缠她:“过来,陪我下棋。”

  令漪本欲在窗下绣之前没做完的荷包,再重新给他绣个帕子。闻言,她将花绷子一扔,没好气地走过去:“王兄没有正事要做么,整日就知道消遣我。”

  “我要陪溶溶和我未来的孩子,怎么叫没有正事。”

  嬴澈拉着她在快雪时晴轩里的棋案边坐下,那儿已经摆好了一副珍珑。他道:“单是下棋多没意思。不若,就以棋局输赢为赌注,和溶溶来打赌吧。”

  “打什么赌?”

  “就赌棋局的输赢好了。”嬴澈道,“我执黑,你执白,我再额外让溶溶三子。倘若溶溶输了,就对我说喜欢我,倘若我输了,就对溶溶说我喜欢溶溶,如何?”

  令漪愣了下。

  这输赢于他有什么分别?就只有他想听这些肉麻的话吧?难道她会想听他说喜欢她吗?

  “怎么,不敢么?”见她一脸失语的神情,嬴澈竭力忍笑,薄唇边却不受控制地掠过了一丝笑意,“就这么怕输给我,说喜欢我?”

  “可本王听人说,若女子真心喜欢男子,却是从不吝惜向对方表露心意的。溶溶如今都怀了我的孩子了,也说要一心一意跟着我,怎么连一句简单的情话也不肯说?总不是,还念着某位旧情人吧?”

  他语气微露酸意,令漪却是气不打一处出:“我为什么要说喜欢你,又不是、又不是我要招惹你的……”也不是她想怀孕的。

  不是么?

  他只冷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令漪这才忆起下药之事已被他勘破,心虚地抿抿唇:“怪羞人的,王兄怎么和小孩子一样……”

  “羞人吗?”嬴澈将盛着白子的琉璃棋碗端给她,唇边挂了抹冷嘲,“为兄不觉得啊。毕竟,溶溶可是从未对为兄说过‘喜欢’、‘爱慕’这样的字眼,身为妹妹,每日总对为兄大呼小叫、甩脸子,若说从前还舍得说两句好听的骗骗为兄,如今因为有了孕,就恃宠而骄,愈发不把为兄放在眼里了。”

  “再说了,若不想说,就从这上头赢了我,不就成了么?”

  令漪被他说中心思,埋怨地瞪他一眼,娇唇微努,说不出的妩媚可爱。

  怀孕那么辛苦,恃宠而骄又怎么了?就不能让让她吗。

  怕他说出更多让她难以反驳的话,她忙抓过一把棋子:“好了好了阿兄别说了,我答应了就是了。”

  令漪的棋艺是幼时父亲教的,哪里是自幼跟着国手学棋、被当做宗室未来领袖培育的嬴澈的对手,不出两柱香的时间,便颓势明显,眼瞧着是要败下阵了。

  她从前同父亲下棋赖棋是赖惯了的,忙捻起方才落定的白子:“不成不成,方才是我下错了,我要重新来。”

  竟还悔棋。

  嬴澈唇角无声轻勾,道:“重新来就重新来,让你就是了,免得说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让着你。”

  可这一回没过去多久,她又懊恼地悔棋了:“不行不行,我本来要下在旁边的,我落错了……”

  “好吧。”嬴澈再次大度地放她一马,“不过说好,事不过三,你已经悔棋两次,不能再有下回了。”

  这回也没能坚持多久,半柱香后,令漪蛾眉紧蹙,气鼓鼓地看着珍珑上被厮杀殆尽的棋子,只在心里痛恨自己的疏于棋艺。

  对面,嬴澈还只管笑着催促:“你输了,快说,你喜欢我,一生一世都要和我在一块儿。”

  她还是不语,把脸转向一旁,满脸的不情愿。嬴澈倾身过去将人抱住,笑得胸膛微微震动:“说啊,愿赌服输,溶溶怎么不说喜欢我?”

  令漪瓷白的脸因这一句羞得满面通红。既被他强行抱住,挣也挣不过,跑也跑不了,只好赌气道:“好吧,我说就是了。”

  这才对嘛。嬴澈眼中笑意温软,不自禁便安静下来,等着她开口。

  “我……”她张了张口,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后面的字。一张脸早已红透,像六月枝头的石榴花儿,可怜可爱。

  “说啊。”他再度催促,眼中盛着明润笑意,一如雪后初霁、日色晴朗。

  令漪又酝酿了番,可,对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兼之被他这样温和又期盼地看着,仿佛世间就唯剩下她一人。她心中如同吹过一阵和煦的微风,拂动每一根留待知音的弦,心间又酸又痒,实是说不出口。

  夏日微暖的风自菱花的窗棂间吹来,尘世静默,呼吸可闻。天空地静之中,她极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起来,一声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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