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娶明月_白鹭下时【完结】(96)

  “他们家在城南嘉善坊有座别院,届时溶溶住去那儿,清闲不说,我得空,也能来看看溶溶。”

  嘉善坊……令漪回想着这座里坊的地理位置,好似是毗邻南市。

  堂姐家所在的永丰坊也在附近呢。

  她没有多想,只是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开,心头涌起一阵不舍。

  “那王兄,”把脸轻轻偎进他怀里,她低低地说,“要早点来接溶溶……”

  *

  七月十六,中元节的次日,叱云瑶返回幽州。

  华绾也被打扮成她身边的小丫鬟,与之随行。

  她走得隐蔽,令漪不能去长亭相送,只能将她送到小桃坞的院门口。

  那来王府躲藏了三个多月的女孩子尚是第一次出这院子,一朝得见天光,她面上毫无喜悦,唯抱着宁灵哭得泪如雨下,实是令人断肠。

  宁灵一向黯淡漠然的眼中也微露不舍,期盼地看向令漪,似乎想她开口把华绾留下。叱云瑶淡淡声安慰令漪道:“放心吧。”

  “我会照顾好她的。”

  幽州军营里历来有用以收容军士遗孤的慈幼坊,她打算把华绾安顿在那儿,读书习武,总比一直躲在这王府里不见天日的强。

  小姑娘早已哭成了泪人,眷恋地拉着令漪的袖子:“令漪姐姐……我,我舍不得你……”

  令漪内心也极是不舍。

  她怜爱地轻抚小姑娘的肩:“去吧。”

  “去了之后,好好听叱云将军的话。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华绾只好松开,与众人道别,随后,又依依不舍地望了眼南边的方向,然隔着晋王府的重重乌檐与大半个洛阳城,又哪能瞧得见姐姐所在的花月楼。

  泪水就此阖在眼眶里,她轻泣着转身,随叱云瑶走了。

  与之同时,洛阳城南花月楼二楼的房间内,骆华缨正立在窗边,怔怔望着北边。

  已经入秋,清晨的风很有些冷,丫鬟小环走过来,替她披上一件外衣。

  “没事的娘子。”她柔声安慰道,“幽州就是叱云氏的地盘,有叱云小将军在,小娘子会平安无事的。”

  她们已在三日前就收到晋王府的飞书,要将小娘子带去幽州。自然,不是询问娘子的意见,而是告知。

  这本也是娘子的愿望。可真到了这一天,小环却觉得,娘子好似不大开心。

  华缨轻轻摇首:“我不是担心这个。”

  可以逃离京师这个虎狼之地,让华绾得以平安顺遂地成人,这是多好的机遇。不是因为溶溶,那位尊贵的晋王殿下根本不会帮这个忙,因此,对于这件事,她是心存感激的。

  她只是担心……妹妹一走,她终可以毫无顾忌地策划那件事了。却不知道,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一面呢?

  华绾离开的同一日,嬴澈也遣使执雁前往邓家,行纳采之礼。

  京中对他向邓家求婚之举反应不大,毕竟邓氏门户虽衰落,家中尚有不少青年子弟可以任用,以晋王与邓氏的关系,会与邓氏联姻也是预料之中。

  至于那联姻的女郎——南阳邓氏的长女已经成婚生子,次女是曾与先太子订婚、如今青灯古佛为伴的邓婉,第四女邓姝是庶女,有做嫡女的姐姐在,婚事自也轮不到她。

  如是一来,晋王妃的人选毫无疑问将落在第三女邓婵的身上。

  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

  也有小部分好事之徒私底下猜测,前时京中就一直传晋王与他府上绝婚回家的继妹不清不楚,这次娶邓氏三娘过门,说不定,为的就是先娶了正妃,才好将那位尽快过了明路呢!

  外面的议论令漪自是不知的,日子流水似的向前,晋王府与邓氏的议婚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婚期很快定下,就在九月上旬。

  如是一来,距今也唯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了,晋王府开始着力准备起大婚来。因太妃仍在“清修”,嬴澈又不放心云姬,便亲自着手准备此事。

  尚书台本就事务繁重,何况如今又要备婚。他往往是平素处理政务到深夜,末了,再审阅底下人报上来的有关大婚的种种事宜,夙兴夜寐,脚不沾地,常常是令漪睡时他还未睡,令漪起身时他已走了,整日整夜也见不到他人。

  而令漪,也不得不在八月将近的时候,去往嘉善坊邓氏的别院。

  临行的那日,天刚微蒙蒙亮,令漪正是困顿之时,便被兄长抱去了马车上。

  他爱怜地将小娘子额前的乱发理了理,柔声说:“且先去嘉善坊住些日子,等大婚的时候,为兄t再来接溶溶,好不好?”

  彼此早商议过了的事,令漪不过轻轻一颔首以示知晓,眼仍恹恹闭着,看起来疲倦极了。

  嬴澈失笑,在她额上吻了吻,小心地将女郎放在车内铺着的软榻上,这才下车。

  “好生护卫着娘子。”他吩咐车下侍卫的宁灵。

  南阳邓氏是老师的家族,他自然信重。但预防有什么不测,仍是叫上了宁灵一同前去。

  至于簇玉,因令漪走得隐蔽,不好带太多东西,还需留下,于次日带着她剩下的行李再前往。

  目送着车驾远去后,嬴澈回府。弟弟嬴濯正立在东门内的丛竹下,似是在等他。

  他皱了皱眉,负手往云开月明居走。嬴濯也跟了过来,兄弟二人一路无言,直至进入快雪时晴轩,嬴濯才忍不住开口:“王兄既是要与邓氏联姻,把裴妹妹送走又算什么?”

  这些天,王府与邓氏的联姻进行得十分顺利,于他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但他内心仍旧存了一丝侥幸——王兄大费周章地把裴妹妹送到邓家去,给她换身份,必然不会是为了让她做妾那样简单,与阿婵的婚事,说不定是出障眼法呢?

  毕竟谁也不知道,与邓氏的合婚庚帖上,写的是邓氏第几女。

  书案上正放着大婚所要用到的诸物名单,作成经折装的小册子,厚厚的一叠。嬴澈将折子收起来,漫不经心地应:“又不是不接她回来,只是让她在那边住到成婚的时候罢了。届时让她和阿婵一起嫁过来,就行了。”

  与书房一墙之隔的寝间内,簇玉正在收拾女郎的衣物。闻见快雪时晴轩中隐隐的说话声,微微疑惑。

  她蹑手蹑脚走至墙边,支耳细听。

  书房内,嬴濯正为了兄长之言心如死灰。他急切地追问道:“那王兄是打算让邓三娘子做正妃,却又委屈裴妹妹做你的妾室吗?”

  “不能吗?”嬴澈挑眉,“依制,亲王一正妃二孺人,孤一妻一妾,也不算逾矩吧?”

  “那裴妹妹知道吗?”嬴濯这回是真有些急了,“您不是答应了,要立她为正妃么?如何又变为侧室了?您这样,对她是不公平的!”

  这些天他留心向簇玉打听过,长兄在裴妹妹面前分明说的是娶她做正妃,还向她许诺了不会有旁人。怎么突然,又变成侧室了?还要娶阿婵……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在欺骗裴妹妹!

  墙壁之后,簇玉的心也随着这一句沉入冰冷的湖底,心惶惶不安地跳动着,不知所措。

  “如何不公平?”

  书房内,嬴澈却冷声反问,“以她罪臣之女的身份,我让她做个侧妃就已是抬举至极!就算我费心费力给她换身份又怎么样呢?那也只能骗骗平头百姓,骗得过朝廷里的那些人精么?”

  “娶妻娶贤,纳妾为色。她那样的身份做孤的正妃只会让孤被人笑话,可阿婵就不一样了,她出身清贵,人又贤德,能替孤打理好府内事务,让孤没有后顾之忧。娶了她,南阳邓氏的子弟也只会越发对孤感恩戴德、肝脑涂地。如此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兄长振振有辞,嬴濯却只觉悲愤。他罕见地失了礼数失声反驳道:

  “可王兄不喜欢阿婵,为什么还要娶她过门?你这样,不是害了人家一生么?!”

  嬴澈的语气却极淡:“是不喜欢,但娶谁,也未必需要喜欢。总归我只需要一个身份合适的王妃罢了,溶溶做不了,而邓婵正合适。”

  “况且。”他顿一顿,含笑道,“那日你在这里啊,阿婵也是同意的,怎么叫我害了她呢?”

  嬴濯黯然摇头:“您这样,对她们两个都不公平……”

  觉得对邓婵不公平也没见你去邓氏提亲啊?嬴濯腹诽。

  他内心此时已经忍不住地抱怨开了——这个弟弟哪里都好,对他忠心耿耿从无二话,但许是自觉幼年曾短暂占过他的世子之位,是以多年来,在他面前时阿濯总是小心翼翼的,好似生怕惹了他猜忌。

  就如同这桩婚事,若说弟弟对邓婵无意,嬴澈自己也不相信。但他之所以不说,不就是担心会惹了自己不快么?

  可他们已是十七年的兄弟了,难道,他对自己如实告知,自己就会要了他的命?

  兄弟匪他,骨肉至亲,弟弟对他却这点儿信任也没有,嬴澈内心实则是失落的,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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