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卿面色稍缓,照实说道:“魔族此番蠢蠢欲动,定是有备而来,其余宗门亦人心惶惶,皆愿意联手,势必一举将魔族歼灭。”
司梵清暗自松一口气,至少,境月宗尚未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丛玥……”纪云卿将茶水饮尽,随即站起身来作势要走,临到门口,他压低声音叮嘱道:“你好生照看着,千万不能出岔子。”
纪云卿渐渐走远了,司梵清阖上门回到床榻前,指尖轻抚上丛玥微微泛着红润的脸颊,心下微动,似有一只手无声地轻抚在他心尖上,通身上下和煦而熨帖。
觉出脸颊像被什么东西搔着似地发痒,丛玥悠悠转醒,见窗外天色大亮,才意识到时候不早了。
她掀开被褥下榻,一面往脚上套靴子,一面问司梵清:“小师叔,师尊怎么说?”
“嗯?”司梵清心不在焉地坐回躺椅,含糊地回应一句:“他让我好生照看你。”
听完这话,丛玥心底的好奇再也按捺不住,她凑到近前,抬手戳了戳司梵清白皙明净的脸颊,“小师叔,你近日来好生奇怪呀!”
司梵清警惕地望着她,心脏将要跳出嗓子眼了,他蓦地坐直身形,支支吾吾道:“我,我哪里奇怪了?”
“你忽然对我这样温柔,体贴入微,跟转性了似的,我有些不习惯。”
闻言,司梵清登时急了,不觉脱口而出:“你在怪我……从前不关心你?”
“那倒没有。”丛玥连忙否认,随即耐心地解释道:“总觉得哪里不一样,总之,不习惯归不习惯,但这样的小师叔,颇……新鲜。”
说罢,她狡黠地笑了起来。
“新鲜?”
司梵清抿了抿唇,总觉得这不是个好词,念及她身体不适,并未追究,自顾自换了话茬:“明日,我领人前往极寒之地,你……谨遵温蔼的医嘱,照顾好自己。”
丛玥点头应下了,迟疑着问他:“小师叔,二师兄她们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
二师兄携一众小辈前往极寒之地,寻找能够抑制情蛊的毒虫。
十五日过去,始终杳无音信,就连小辈们私下传信的灵器亦没有动静,众人甚感不妙。
几经商议,纪云卿准予司梵清领人前去极寒之地寻人,次日一早启程。
司梵清离开后的第五日,丛玥收到他传回的消息,得知小师叔一行人一切安好,紧紧揪起的心脏终于落下,胸口闷闷的钝痛亦渐渐消散。
十日后,应是小师叔给她传信的日子,直到日暮时分,灵器始终平静异常,她握着灵器在屋内来回踱步,不禁心慌意乱。
心口忽地生出一阵尖锐的刺痛,较以往蛊毒发作时更难以承受。
额间冷汗淋漓,丛玥扶着床榻坐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晌都没能够喘过气来。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灵器,试图联系大师姐,灵器骤然从手中滑落,摔到地上,她忙要俯身捡起,忽然听见小师叔的声音,气若游丝。
“丛玥……”
望着空落落的屋子,丛玥心急如焚,“小师叔,你怎么了?”
“救我,他们想要烧死我。”
丛玥听得一头雾水,心下不免惊慌起来,“小师叔,谁要烧死你?”
“他们,仙门中人,因我与你亲近,他们便要烧死我。”
丛玥愈发摸不着头脑,“小师叔,你在哪里?”
“我逃了,逃到魔族的领域,祈求魔尊庇佑。”司梵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梦境里传来,他似乎受了极重的内伤,气息飘忽不定。
“小师叔……”
他的气息逐渐淡去,丛玥垂着头在屋子里来回打转,随即推开门,循着声音追了出去。守夜的修
士并未发现异常,打过招呼,径直放她出了院子。
“仙门中人要烧死我,丛玥,救我,救救我……”
到了魔族的地盘,求救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恍若那个日夜思念的人近在咫尺。
眼前蓦地亮起一道刺目白光,脑子里轰隆隆地响个不停,丛玥伸手扶住长满棘刺的墙壁,荆棘藤顺着手腕往上爬,将她层层困住。
“小师叔,你在哪里?”她双眼猩红,将欲泣血。
“他们囚禁了我,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
丛玥奋力挣脱开满身荆棘,周遭登时血液飞溅,模糊了视线。
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包围上来,丛玥眨了眨眼,见到诸多身着锦袍的仙门中人,众人虎视眈眈,皆是一副意欲将她生吞活剥的狰狞嘴脸。
“你们杀了我小师叔,我要你们偿命……”说罢,她径直催动体内情蛊。
一众修士纷纷被丛玥伤及要害,相继倒下,魔尊禁不住狂笑起来,她炼制的情蛊,终归会为她所用。
“丛玥……丛玥……”
恍惚间,丛玥听见有人唤她名字,声音听不真切,像是从巨浪滔天的海水里传来。
“丛玥,我是师尊,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师尊?”丛玥盲然地转过身去,迎上纪云卿满是担忧的视线,不等她看清眼前之人,司梵清的声音再度响彻耳畔。
“是他,丛玥,正是他囚禁了我,是他下令要烧死我。”他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不耐烦地催促道:“杀了他,丛玥,帮我杀了他!”
残存的意识轰然崩塌,除却“杀了他”几个字,丛玥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情蛊在她体内肆意乱窜,直抵四肢百骸,蓬勃的力量几欲冲破肉。体,将要爆发。
“丛玥,快停下!”
“丛玥……”
丛玥是谁?她不记得了。
“丛玥,我是小师叔……”
“小师叔?”她在心里默念数遍这个称谓,似乎唤回了些许清醒,“小师叔不是被烧死了吗?”
“丛玥,你看着我,我是小师叔。”
司梵清的气息越来越近,丛玥循声望去,一道白衣身影风尘仆仆地赶来,在她跟前顿住步伐。
“丛玥,我是小师叔,你不记得了吗?”
话音刚落下,司梵清温热的掌心覆在她额间,一股清润的气息顺着眉心,流经肺腑,浸润四肢百骸。
“小师叔?”丛玥脚步迟疑,久久不敢上前确认,眼前之人,是活生生的小师叔,抑或幻象。
来不及多想,后背忽然钻出一阵剧烈的刺痛,令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一副感人至深的画面,可惜,皆是虚妄。”
眼前的景象消散,小师叔的体温亦随之退去,丛玥只身站立原地,除了杀欲,什么念头都想不起来。
“杀了他们……”
无数声音叫嚣着,驱使她释放情蛊,全灭仙门中人。
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破重重障碍,踏着满地荆棘朝她走来,棘刺戳破他一身素白锦袍,划开浑身皮肉,淅淅沥沥滴出鲜血,落在他踏出的脚印里,积成一坑血洼。
“丛玥,我来了。”
司梵清将人紧紧拥进怀里,恍若觉察不到妖兽獠牙啃噬的痛楚,“丛玥,我是小师叔,不记得我了吗?”
“小师叔?”
原本模糊的视野渐渐变得清明,一张漂亮得醒目的面容浮现在眼前,丛玥伸出手去,轻轻戳了一下他白皙明净的脸颊。
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的人,是活生生的小师叔,并非幻象。
许是不敢置信,丛玥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师叔,他们放你走了?”
司梵清一怔:“谁?”
丛玥咬牙切齿地回答:“仙门中人,他们想要烧死你,我来救你了,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闻言,司梵清终于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拥住丛玥的双手下意识收紧,他把脸埋进丛玥颈间,柔声安抚道:“丛玥,没有人伤害我。”
丛玥从他怀里挣脱开,对他的话将信将疑,见他满身是血,不免警惕起来:“小师叔,你怎么受伤了?他们囚禁你,折磨你了?”
“没有人折磨我。”司梵清连忙向她解释,“此乃妖兽所伤。”
听完这话,丛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急火攻心之下,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她偏开头吐出一口鲜血,心底滋长出强烈的愤怒与悔意。
趁手的武器恢复意识,反过来对付自己,魔尊逐渐感到力不从心,一面抵挡情蛊的反噬之力,一面抽身操纵妖兽与仙门中人纠缠,她很快便处于下风。
蛊虫破开她胸腔,吞噬掉心脏的刹那,魔尊双目圆睁,仍是没想通自己究竟哪一步走错了。
自此,魔族灭,余下三三两两不成气候的残兵败将抱头鼠窜。
“小师叔,蛊虫在体内打架了!”丛玥跑得飞快,一溜烟儿地跑到司梵清近前。
魔尊操纵她对付仙门中人,已是数月前的事。
彼时毒发,两人之间的浓情蜜意恍若幻影,每每想起,竟是恍若隔世。
“找你大师姐,我不会疗毒。”司梵清抬手一指身旁的温蔼,将丛玥搭在他肩上的手拿开,压低声音道:“拉拉扯扯,不知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