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如果只是破，邵芷青还不至于觉得怎样。
毕竟庙宇没有了香火， 庙宇日久失修崩塌，也算情有可原。
但破庙附近，甚至破庙里面，竟然还散发着臭味，有鸡鸭鹅甚至是牛一类的生物的粪便的味道，看向庙里面甚至能看到有部分区域有之前下过雨残留的泥泞痕迹，就让人很难接受了。
宁施晴反而露出了习以为常的模样， 甚至能朝她微笑。
“是不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其实如果你习惯了，就会觉得……”
宁施晴顿了顿， 旋即摇头。
“算了， 我自认自己在这呆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小时候还经常来这里， 应该算比较忍得了，但我再次回来，再看到这里的情况， 我还是觉得心里很难接受。”
她飘在破庙前面，离着破庙还有一点距离。
“我之前在令牌上圈定这一带的区域时， 就考虑过被派来这里的可能。只是我也想， 会不会这附近还有别的荒庙？又或者不需要是庙，只需要像之前你我待的那几条村子一样， 修建一个小小的用来拜祭的地方，也该是可以的。”
就算比较小，也真的缺乏香火，但依旧有可能让她和邵芷青寄身，再慢慢将这些地方发展起来。
可直接被送来了这里，宁施晴在无奈之余，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离她的老家最近，又相对她和邵芷青之前的职责来说，能算得上是升职的，还不曾有别的阴司神职人员占据位置的……
她真只能想到这里。
邵芷青侧头看着她。
邵芷青的目光中还有几分怜惜。
那是对宁施晴过去成长环境的怜惜。
就算同样是农村地方，也可能会有极大区别。
有一些乡村的人均收入高到让许多大城市里的人都羡慕，总体的生活环境也不知道比很多的城市好了多少倍。
单一个人均居住面积就够令人羡慕了，而同时，这些地方还有绿化之类。新农村铺就的路也好，交通便利。
可宁施晴出生成长的这片区域，就明显是旧农村，还是那种很落后的地方。
宁施晴现在也只往庙里略微地看了会儿，就再飘得离破庙远了一些。
相对来说，外面的气味什么比庙里要好。
就算已经变成了鬼，该能闻到外面的气味时，还是可以闻到的。
外面好歹更透气，更容易将不好的味道吹散，只留下自然中飘来的、相对清爽的味道。
宁施晴淡淡的声音传入邵芷青双耳。
“我爸死得早，我妈很不容易才将我再带大一些，让我勉强懂事一些，也能帮家里干活了。
“虽然我能做的都只是很简单的家务，就算到田地里帮忙，我耗尽了力气干一天，都赶不上我妈忙一会，但我终究可以帮我妈的忙。”
宁施晴的语气淡得仿佛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人的事。
“那时候，我和我妈在村里过日子，真过得挺难的。
“我妈在我面前很温柔，可她面对其他人时，就不得不表现出特别泼辣的样子了。
“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有一天，村里有无赖想做点什么……
“我那时的年纪真的不大，现在再怎么努力回想，都很难再想起当时候究竟发生过了什么。
“我不知道矛盾一开始是怎么生成的，我只知道我妈双手拿着我家砍柴用的柴刀，就往外面跑。
“她摆出了要砍那个无赖的样子。
“我第一次看到我妈那样披头散发，看上去简直是要疯了。
“我想上前，想跟在我妈身边。
“可我跑啊跑的，还是觉得我和我妈的距离那么远，远到我害怕我是不是永远都没办法追上我妈了。
“后来，村里的其他人来了。
“他们就想着想帮那个混混拦住我妈，可我妈当时表现得太凶啦，他们根本不敢太靠近。
“还有人看到追着我妈跑过去的我，就想用我来劝我妈停手。
“我妈就说，她大不了砍了人自己也不活了，砍死我再自杀算了别人都那么欺侮她了，明摆着要她和我孤儿寡母两个的怎么都活不下去，她还不如干脆拉着大家一起死。
“其他人发现，他们真的没办法从我妈身上占到任何便宜后，才不得不改变了对我妈的态度。
“他们不敢再那么肆无忌惮地欺负我和我妈了，可是能偷偷占便宜的，他们还是会占便宜。
“那天，我妈当着村里其他人的面发疯，还将自己弄得披头散发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复仇的恶鬼……”
宁施晴遥望远方。
她唇边的浅笑柔和了一些。
“邵姐，习惯真神奇啊。
“我明知道下地狱的那些恶鬼大多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基本凶狠不起来。
“我也知道我妈当时只是不得不用那种方式保护我，她才不可能会是什么恶鬼。
“可我竟然还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样的比喻方式。
“那天我妈和我一起回到家后，她就开始抱着我哭，问有没有吓到我。
“那会儿我就想，我妈妈还是那个特别温柔的妈妈。她就算摆出了另一副面孔，她也一定是为了保护我和她。
“可是，等我再长大一点，妈妈就突然倒下了。她太累了，累得倒下之后就完全没有了再爬起来的机会。
“说起来有些嘲讽。我在村里的那些亲戚一个个都没心思收养我，但他们都想占我家仅有的田地之类的。
“有占不到便宜的说，谁想要我家的那些田地，谁就必须养我。
“一开始还有人盘算值不值得，但我大伯觉得，养我一个女娃，不需要付出那么多，随便养养就行了。
“我小的时候就可以帮忙干活，就算只是在家里搞卫生都好。等我再大一点，他们找一户人家将我嫁出去，他们还能收彩礼。
“说起来，我以前过的日子和阿娣真挺相似的。阿娣家里是重男轻女，阿娣还不是他们亲生女儿，而我，则知道他们只是我大伯，大伯娘，堂哥堂姐什么。
“我大伯他们一开始也不大想让我读书，觉得女孩子嘛，就算读书读出了什么成绩又怎样了。
“他们都想象不到女孩子也能赚很多钱的样子，就算能想象到，他们也只会觉得这种女孩可能又靠了什么男人。
“幸好我小时候遇上了一个好老师，好歹劝着我多读了一些书，也让我后可以靠奖学金什么让他们相信，该给我继续读书。
“再后来，我就离开了，离得远远的，不回来。”
宁施晴说到这，低笑一声。
“可是我太努力地想给自己在城市里找一个新家，最终却让自己早早死在了城市廉价的出租房里。
“我生前留有遗嘱公证，所有财产都是捐出去的，去帮助那些大山里的孩子读书。
“结果嘛，就是哪怕有谁联系到了我的大伯等人，他们都没有一个人愿意给我收骨灰。毕竟他们拿不到任何利益了，他们还平白要多付出不少金钱。”
邵芷青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如果他们将你安葬回家乡，你可能就当不了鬼差了吧？”
宁施晴没被安葬，鬼魂才会在生前的出租屋飘荡那么长时间。
如果入了土，她就该守着自己的坟墓了。
“是啊。”宁施晴轻叹，再回头看了看残破的庙宇，“我们先去村里看看好了。”
这地方，她真不大待得下去。
可在和邵芷青一起飘向村子时，她还是提了提自己的过往。
她幼年和村里其他小孩都不怎么合得来，那些小孩先笑她没有爸，后来就笑她爸妈都没有，她跟着大伯等生活，也得不到大伯等的保护。
最终，她就习惯了在其他人玩的时候，自己找一个地方躲着。
大伯家里是肯定不行的，村里的其他小孩也会过来打扰她。
后来，她就找到了破庙附近。
这破庙一带很多动物分粪便，其他孩子玩的时候都嫌这一带太脏，根本不怎么愿意靠近。
也因此，这一带才能成为她一个人的地方，让她好好在这休息。
她可以在暂时忘记自己日常生活中的各种不开心。
她那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庙竟是如此的脏，也纳闷过为何村里的其他人放任这里这样。
但她没话语权，说不动那些放养家禽乃至放养牛的人不将自家这些牲畜赶过来。
村里那些人只当这是一个天然的、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哪怕遮风挡雨的效果变差了，庙的四周透风，顶部也会漏水，他们依旧没有一个人想过要怎么修葺这里。
他们只是使用。
一直使用到今天，庙更破了。
不过按宁施晴说的，就是庙里活动的动物的数量反而少了。
也有可能是时代变了，村里没有那么多人养那么多牲畜，放养的少了，会跑到这边的自然也就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