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回到家里,并没有第一时间睡觉。
他开了房间的台灯,借着灯光继续学习。
他从书包里取出的习题册上前半部分早已经被翻出了一道道痕迹。以他正书写着的那一页为分界线,他左手那边明显因频繁的翻动而变厚了。
小杰爸爸的鬼魂就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写习题册。 、
偶尔,小杰也会在写的时候皱起眉了,露出为难的表情。
他每每这样,他身后的小杰爸爸就看起来比他还要心急。
宁施晴不大理解这种感受。在她过去的学习时光中,她从没有被谁督促过。无论写作业的时候遇到了多少难题,那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根本不会有人去关心。
小杰爸爸也并非只盯着小杰做作业,他在乎的其实也不是小杰学习情况,而是小杰现在过得如何。
他只是想趁着现在,自己难得的、还留在小杰身边,就多看一会儿小杰。
宁施晴则很快飘到了小杰奶奶的房间。
入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起码,得做梦的人先睡熟了,并不会轻易醒来,她才能引导其做梦,再带着其他鬼魂进入做梦人的梦境里。
说是带着其他鬼魂,实际上,她还可以带活人的灵魂,或者动物的灵魂进入谁的梦境里。
不过如果要让活着的生物的灵魂进入谁的梦境中,她就先得帮助那个人灵魂出窍。
这过程,就可能产生意外,让灵魂出窍者灵魂受创。
因此,除非万不得已,宁施晴不会这样做。
老奶奶的睡眠不大沉。
宁施晴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她终于睡熟了一些。
老人的呼吸愈发均匀。
而隔壁房间的小杰,这时候也将习题册什么的一一收拾好,再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哪怕在不同的房间,他都生怕自己的动作幅度略微大了那么一些,会吵到自己奶奶。
小杰爸爸被宁施晴喊了一声,就从小杰房间飘了过来。
鬼魂说话的声音,不会被普通活人听到,所以两鬼在这样的夜深时分都不需要怎么注意,可以随意说话。
小杰爸爸看着自己睡得正熟的母亲,他的表情已出现又一次的变化。
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在半空中不住飘荡,飘着飘着,似乎飘了很远的路,但再看一看,他其实还是在这屋子里。
要说变化,其实也有变化的。
他之前在屋内,但却在现实的屋内;他现在所在的屋内,已然变成了梦境中的屋子。
宁施晴在这屋子里搜寻和他有关的物品时,就特别留意过屋子里的一应布局,早早将这屋子的大致布局弄清楚了。
这梦里的屋子,固然还没能彻底还原现实屋子的模样,但也能让人一眼看去,就能认出自己位于什么样的地方。
这也是宁施晴为了让小杰奶奶和小杰爸爸母子俩可以更好说话而特意选的场景。
还有什么样的地方,能比他俩生活过很多年的家更让他俩放松呢?
小姐奶奶就坐在客厅中。
她还满脸的疑惑,似乎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忽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会儿,她已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是她儿子!
在过去了几年之后,看起来还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儿子!
这一刻,老人的身体都颤起来了。
她想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想过去抚摸一下儿子,可她瘫坐在了沙发上,竟怎么都动弹不得。
她只能用贪婪的目光,看着自己儿子,又在等待着什么。
小杰爸爸没有太靠近她。
到底她是老人,阳气虚弱。
托梦给她,已经算一件伤害她身体的事了,现在哪怕在梦里,小杰爸爸都不敢过于靠近。
阴阳两隔,便是如此。
两人就这样呆呆地、彼此凝望着。
第38章
好半晌过去了, 小杰爸爸终于想起,自己其实可以说话。
他轻颤着喊了一声。
“妈。”
只这一声称呼, 就像开启了某个阀门。
母子两人已经好几年没有再说过话的那些隔阂, 都在这一瞬间散去。
小杰爸爸用愈发响亮的声音喊:“妈!”
小杰奶奶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她用老年人不应该有的敏捷反应起了身。
梦里的她,只剩下灵魂,没有了躯体的束缚, 纵然看起来还是一个老人,实际上的行动能力却不知比老人强了多少。
她要冲过去, 抱住自己儿子。
可小杰爸爸轻轻地飘开了。
“妈, 你别过来, 会伤到你的。”
小杰爸爸这一激动,已经直接飘在了半空。
奶奶在自己梦里, 应当可以自由活动, 但只要奶奶自己没有意识到这点,还觉得自己只能走动、不会飞, 那梦里的她就不会。
因此,奶奶只能仰头看着飘起来的儿子。
“好,好, 我不过去,你先下来, 你下来, 你坐下,我们说说话, 就说会儿话……”
她眼中有了愈发明显的泪光。
控制着梦境的宁施晴就在暗处听着。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家常。
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事,真正能说的,都不过是那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可说着话的两人都很在意,一个说得很认真,仿佛要将自己这几年里经历过的、还能记得住的那些事情都一一说出,另一个则听得特别认真,仿佛要这样将自己几年的缺席都给补上。
不过小杰奶奶不清楚儿子能在这里逗留多久,只想尽可能地和儿子多说会儿话,小杰爸爸则很清楚,自己在这里的时间有限,他得尽快进入正题,将小杰的事说了,让自己妈妈别再继续惦记着送孙子到他妈妈那。
刚说完一件事情,还在惦记着应该要和儿子说点什么的小杰奶奶,忽地听到儿子说起孙子的事。
她被儿子劝了一劝,神色间满是迷糊。
好几次,她看起来都想要打断儿子说话,但还是忍到了儿子彻底说完。
而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儿啊,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道呢?只不过……唉。”
她和小杰爸爸说起了自己之前捡纸皮瓶子之类的东西,却被一些小混混欺负,然后小杰那天傍晚竟然带着一身湿漉漉痕迹回来的事。
尽管小杰找了一个理由,只说是被别人家往下倒的水弄湿了,但她还是察觉了异常。
事后,她也打听过。
确实,有一些小混混在巷子里打起了群架,然后还一起进了局子,到现在都还没能出来,而她这几天要再去捡纸皮什么的,也没再遇到哪个人来欺负她。
但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她记得小杰回来那天,书包是湿透了的,如果小杰像是往常上下学的时候那样,还会在自己书包里装上书,或者作业本什么的,那小杰回家后,肯定还要想办法将那些书本弄干。
事实却是,她只看到小杰晾晒书包,却没看到小杰要晾干课本。
书包可以摆在家里晒一天,但作业本之类呢?她总觉得小杰应该想别的办法,更快地将这些东西弄干。
可小杰没有那样做,就像那天的书包里什么都没装。
但她同样记得,小杰背回来的书包看着有东西。
这些奇怪的情况汇总到一起,就形成了她巨大的疑惑。
她开始觉得不安。
如果她还要和孙子在这里生活,还不知道会不会给孙子带来什么麻烦。
她并不知道那些小混混其实都是因为小杰才盯上了她祖孙俩,她只当是自己这么一个看起来生活窘迫的老太婆,有哪里惹到了那些小混混,然后让自己孙子都受到了影响。
她一个老人,早已没什么要害怕的。
她唯一不放心的只有小杰。
她也没那么惦记着自己还有没有可能看着小杰成家立业,只希望看到小杰身边还有一个照顾小杰的大人,能有人继续陪着小杰成长。
而她这么一个失去了老公、失去了儿子的老太太,不好继续耽搁着小杰。
现在小杰还在上中学,还能有更多的时间陪在她身边。
可是,她已经开始担心,小杰将来要怎么上大学?小杰会不会还惦记着她这个老太婆,然后连远一点的大学都不舍得去?
他们所在的这个城市确实称得上不错,也有双一流大学,但她总觉得,以小杰的成绩,小杰的将来,一定可以到更好的学校去。
她就更害怕,自己只是自己孙子的拖累了。
事实上,这些事,都不知道已经在她心里,困扰住了她多长时间。
这次,只不过是一个诱因,只不过真的将她长久以前的恐惧都引了出来。
她和现在已经改嫁的前儿媳没有频繁联系,但逢年过节的,也能接到前儿媳的电话问候。她也知道前儿媳一直在定时地给小杰生活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