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遗憾, 却也无奈:“怂人一个, 被人家三两句话挑唆,我一个小小贵人在他眼里想来很威风, 竟敢仗着我名头去闹事。昨儿我求了陛下的恩, 遣派内监回家叫人狠狠打了他二十板子!”
内监回来说家下堂兄吓得尿裤, 叔伯们个个成鹌鹑样,算是解决一桩麻烦事儿。
既来了凑在一块吃过午膳,晌午后董贵人提议去策马,崔雪朝想想答应下来。
不必去北麓,坤宁宫往后隔着宫墙的一大片长原上,专用作后宫妃嫔捶丸壶艺的所在。
午后恰好有云, 驱马奔驰一番风爽极了,高兴是高兴,入了夜突然闷闷咳嗽几声。
阿屏关切地看着皇后:“这都第几回了,不若请个太医来瞧瞧吧?”
“您当年在外埠的伤好得不利索,定是下晌骑马吃了风才惹得不舒畅。”
正劝着,门边乾元帝进来。
听过宫人的话,脸色一下变了,传御医到了,坐在一旁也不说话,直直盯着太医诊脉,只等太医说并不大碍,雷霆脸色才终于和缓下来。
“娘娘肋上有过伤,连通肺气,不宜做太过剧烈的运动。”
开过方子,乾元帝吩咐人去熬药。
黑乎乎的药汤灌进嘴里,五脏六腑都泛起苦涩。
一点小毛病非要大动干戈,崔雪朝觉得很没必要,“往年冬天也常这般,喝些润肺清脾的药茶就行,非要请什么太医。”
看来药苦得厉害,见她眉头蹙紧,神情也不大愉快,袁望觉得愧疚。愧疚之余又存着不安,“是不是册封贤贵妃,让你不开心了?”
崔雪朝一愣:“跟贤贵妃有什么关系?”
袁望自认关系匪浅!
他和她虽成婚时日尚短,但自己这一月的表现符合一个让她九分满意的丈夫,所以她成婚前的好感现在应该已经是喜欢了吧?
她喜欢他,所以今日抬举杨家七姑娘为贤贵妃,必然惹得她醋意横生,心下不满才去策马。
策马散心,这才意外引发旧疾。
崔雪朝捂着嘴打个嗝儿,灌药太快,味道反起来真要命!
瞧!他果然猜对了!
一提起贤贵妃,她气得都红眼眶了!
如此生气,如斯情深。
他很感动,“抱歉,把你牵扯进复杂的宫闱中。”
“可惜我这一生注定不平凡,委屈你困在这儿,是我的私心,看在我孤零零可怜的份上,盼你多担待些。”
“......”
好端端的,说这些肉麻话做什么?
崔雪朝抱臂看他:“我照着太医叮嘱吃药就是,你别这样!”
他生就一双寡情的眼,偏巧每每看自己时总能诡异中沁出些不易察觉的温情,实在话,很令她心动,但是在床帷之间取悦自己时。这会儿天才刚黑,她没心思跟他在榻上缠绵!
“你不必急着扯开话题,贤贵妃让你在意了吧?”
袁望绕过宽榻,挤到她身侧,自然而然地把人拥在怀中,深深地嗅一口她衣领间的女儿香,声线低沉:“你这般拈酸,我很开心。”
崔雪朝淡淡地看着梨花小几上的大团团蓝的粉的绣球花,好吧,又不知他想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诸如此类时刻自然也不是没有应付的经验。
譬如董贵人前儿给她绣了一个驱虫的花苞,她随手系在腰间,晨起叫他瞧见了,很不讲理地拽走,说太丑配不上皇后端庄温贤的气质。
再譬如她拆了端午被他强制绑在腕上的五色绳,已经为他开心戴了许久,结果刚解下,晨起一块用膳,他瞧见自己手腕光秃秃的,笑得很不怀好意,非说她刻意表现,是想让他送些好珠串。
他思维方式的诡异有几日让自己很怀疑,坐在龙椅上听政评政时会不会招来臣子对他英明的质疑。
不过她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前朝对他的推崇斐然,父亲提及他时两眼放光,肝脑涂地的程度很有崇信邪祟的狂热。
难道只在她面前时会发作此等怪诞病?
崔雪朝拍拍他箍在腰间的手臂,顺势提及贤贵妃。
“就当是咱们家里来了一门投靠的亲戚!”
袁望轻飘飘道:“她是杨氏的胞妹,旧年我见过一面,只记得她犯错挨板子后哭得嘴巴咧成好丑的一个黑洞。”
“好吃好喝养着她,汉王是她外甥,将来记在她名下,也算是朕回报杨家当年出兵一路扶持的功劳。”
崔雪朝说行吧,一块用了晚膳,临要安置,袁望依依不舍地起身作别,“我走了。”
“陛下慢走。”
袁望有些不甘她如此轻易接受自己的离开:“我要走,你不怕我去千熙宫寻贤贵妃?”
崔雪朝坐在妆台前的身影未动,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眸与他在铜镜中对上,“你敢?”
“朕不敢。”
袁望嘿嘿笑了,跨出门一步,又猛地冲回来在她柔嫩的唇上叭叭啄吻几下:“往后盼你还是这般牢牢看着我!”
换来她无奈的翻个白眼,那也是春情恣意很美好的一眼。
袁望这才离开。
今夜贤贵妃刚入宫,这么大的一个靶子立起来,有些话不必明说,他和她心里灵犀知晓今夜最好不留在坤宁宫,省得两妃同仇敌忾起来。
这一晚陛下忙于政事。
后宫妃嫔请安时表面上一团和气。
两日后是朝贡节,皇后垂问安妃献舞一事。
“南境的小婆罗国连诸七八个小属地,加上西域外邦的乌孙等国,大国宴处处须得谨慎。”
安妃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皇后娘娘放心。”
她已经联合乐舞司最优秀的艺人一块练习许久,必然一展技艺惊艳全场。
又问贤贵妃住得可好。
昨夜不曾侍寝,贤贵妃既失望又庆幸,满堂妃嫔瞩目时,平静地起身蹲礼:“谢皇后娘娘关怀,嫔妾一切都好。”
场面话过了,这一日的晨安便可以纳入尾声。
两日后迎来朝贡节。
前朝消亡,大乾开江山,过去仰赖汉室统治的小邦从去岁起间或派出使臣来望京交际。
望京城西由鸿胪寺做主修葺的四方驿馆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礼部大大小小的官吏从晨起接引到闭市鼓声响起。
繁荣的王都景象是王朝好与坏最直接的证明。
乾元帝接待过一波波外邦使臣,罅隙休息,与皇后说悄悄话。
“这些邦国,说大,领属不过巴掌一点。说小,好几个聚在一块往国境线上来一遭,常犯下些很不是人的祸事。”
诸如刚才进殿乌拉乌拉话的乌孙国,“仗着他们领地驯化良驹,好些马场主比我这个皇帝还要威风,去年草原闹旱灾,收成不好,这群莽牲口骑马抢了边境七八座小城池。”
抢掠粮食,杀了十来个守城兵,亏得有分寸,没把屠刀挥向寻常百姓家。
这次乌孙国来就是为解决这件事儿,瞧方才乌孙国主气焰,不像是赔偿大乾,反而是让大乾赔偿他的。
“朝臣叫朕礼待他们。”
乾元帝冷哼:“就给大乾十几匹中等马,朕反而得还上千旦粮食,还有布匹绸缎。彰显我大乾泱泱大国礼仪?要不是人太多,朕一剑斩杀那乌孙国的什么鸟国主!”
他在空地上一圈圈磨盘驴似的,一边叉着腰,嘴里一个劲地唾朝臣的不是。
威风仪仪的帝王冕冠珠子嘭嘭砸脸,看来气狠了,方才他在大殿上那冷颜如霜的煊赫风范真唬人。果然亲近之后,私底下与自己在一块,反差很大,是真实的他。
崔雪朝看眼不远处被他进殿时甩到一旁的鞋,招招手让宫人去端点润口的清茶。
“与乌孙的事情还能商榷,陛下莫要太着急上火。”
陛下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不开心的凉茶,童公公在殿外说朝贡节大宴快开始了,请陛下皇后娘娘前去入宴。
开宴首演便是安妃娘娘精心排演的《十军阵》。
最先响起一声琵琶,清亮悠扬。
琵琶先缓后急,奏的是千古名曲《十面埋伏》。
又有无数琵琶应和,嘈嘈切切,声环茅屋。
就在这时一身绯红的安妃登场。
绯红的佳人,万树千花闪耀,腰间执白素,单手一柄青锋宝剑,昏灯突现,绚烂的光幕下其人如月华般绚烂。
琵琶声脆音亮,激越如潮,渲染得天地轰轰烈烈。
安妃手中的剑划出一道锋利却优雅的弧线,轻若浮云。
以观赏的角度看,十分不错。以男人的视角看,乾元帝只需一眼瞧清剑锋之后那双眼中的献媚讨好,便觉乏味。
这般激昂亢奋的曲乐,搭曲起舞之人本该锋锐,而非软成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