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璜执拗道：“我们或可……”结缘的。
阮明瑟不欲再说，和一个深陷迷障、自说自话的人没什么可说的！
她猛然一抖衣袖，掌心翻转，是一枚玉符。
这是当日订下的灵兽契约。
元璜垂眸望去，瞳孔猛然一缩。
下一秒，那玉符被纤细的手指一捻，“咔”的一声脆响，寸寸龟裂。
里面流淌出殷红的血迹，混在残存碎粒中，顺着指缝掉落山间。
“契约已解，本就没什么师徒，而今也再没什么牵连。”阮明瑟平淡道。
“元璜，要阻拦我，便动手吧！”
第61章 涂山祖传望夫狐（25）
“你知道，我不会放你过去的。”
元璜面上的枯槁和颓败渐渐褪去，逐渐被坚毅替代。
灵镜宗身为三大宗门之首，论实力，门下有弟子三千；论影响，在修仙界始终独占鳌头。
可若单论高阶战力，六大主峰，如今只有两位长老有望冲击化神。掌门练凭生更是上百年间毫无寸进。
因此，能阻挡阮明瑟一时的，只有太上长老元璜。
越过了他，整个灵境宗危若累卵、再无幸理。
元璜召出佩剑，右手并指按住眉心，整个人徐徐浮至半空，白色衣袍猎猎作响。
他周身泛起了六道白濛濛的光，是他的护盾，牢牢护住了身体关键位置。
而他只是单手执剑，三尺青锋于身侧缓缓上抬。
与此同时，他的气势，也肉眼可见的节节攀升。
白衣化神，人如剑、气如锋，于宗门前立起了最后一道凛冽的屏障。
阮明瑟也不含糊，素白的手微微一招。
虚空中，一道幽紫色光束，仿如雷电，倏的破空而来！
那光束落入她的掌心，瞬间柔软，自发的圈圈缠绕。
而后，她一抖手腕！“啪”的一声！鞭影荡开，圈圈弧光直接削过了山道两侧灌木，触之即碎！
阮明瑟声音幽冷，仿佛来自地底，却带着别样的蛊惑。
“元璜，你的道心永不能圆满了，你可知为甚？”
说罢，她并不解答，一个旋身，整个人浮至半空，广袖翻飞。九条狐尾瞬间延展铺散开来。如同洪荒宇宙起，跨过万古，涌动而来的惊天巨潮！
狐尾扇形展开，鼓噪着，蜷动着，跃跃欲试要扑向敌人。
阮明瑟一挽光束，毫不迟疑，一记烈响卷向元璜。
天地间，呼啸的破空声，像是挟着风雷之怒，迅疾不见空隙。
她击打的力量震荡，直接透过防御、穿破肉身、层层突入灵魂。
声声巨响贯彻天地，如同暴风骤雨！
不过须臾，元璜以肉身立起的屏障，碎了又凝，凝了又碎。而他本人含着一口精血，强自隐忍。可是，几乎连护盾都维持不住。
他依旧单手执着剑，分毫未动。不出手，只是防御，执拗的不退半步。
鞭影舞动，如织就一方藤笼。节节向前，也无有一丝软弱。
阮明瑟嗤笑一声，手中动作不停，边挥舞光束，边含着泼天的威势漫不经心嘲讽：“你的心魔，是你其身不正的恩师；你的心魔，是你腐朽不堪的宗门。今日，你在此阻挡于我，他日，你的心魔就会是我！”
“元璜，你是在赌我的不忍么？可惜，你永不能圆满了……”
阮明瑟一言既出，反手又是更密集的挥鞭，弧光飞斜，不断的削过身周山脉与建筑，破碎声、倾塌声轰隆隆不绝于耳。
而挡在她身前的元璜，屏障碎尽，护盾不再，不知是因为这凌厉的攻势，还是因为一针见血的判语。
他嘴角的血迹淋漓不尽，素来神光内敛的眸子却是一片迷茫之色。
甚至，他的眼底渐渐爬上血丝，如蛛网，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殷红欲滴。
正在这时！
他身后定渊殿广场前，陡然一声响彻天地的哞叫！
紧接着，是如潮涌般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呼救与奔跑践踏声。
元璜整个人一僵，双眸中的迷茫一扫而尽，他猛然转身看去，又转回头死死盯着阮明瑟道：“你怎么做到的？”
阮明瑟直直的与他对视，似笑非笑：“大家都是妖，岂不是渊源更深？”
“还记得那只夔牛妖吗？是他的妖丹啊！”
元璜心头猛的一跳，冲口质问道：“你将妖丹喂给了宁折？”
说罢，不等阮明瑟回应，他急急提气，反身向着定渊殿赶去。
阮明瑟嘲讽似的冷笑一声，素手往半空懒散的挥了挥，一只青黄色的小鸟畏畏缩缩出现，小心翼翼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青雀歪着脑袋，小声道：“好可怕啊，他差一点就入魔了吧？”
阮明瑟不答，淡淡道：“走，带你去看牛。”
……
定渊殿前，桌椅翻倒，杯盘碎裂一地狼藉。
通体苍青色的千金巨牛像是疯了一样左冲右突，而它的牛头上赫然长了一张人脸。
昔日浓眉大眼、气质磊落的青年此刻如同一个怪物，整个脸部浮出牛头，时而狰狞痛苦，时而状似疯魔。
谁能料到，这么一个意气风发，身怀异宝，即将抱得如花美眷的青年修士，灵镜宗掌门的外甥女婿，竟当着满堂宾客，突然伏身化牛？
“哞——”
一记吼声，夹杂着狂躁的怒火，如同奔雷滚滚。
巨牛不停的刨动四蹄，斗大的脑袋却神经质的左右转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猛然间，它一个疾冲！
一头撞向了殿前立柱下躲着的几个人。
一声凄厉的惨叫！
分秒间又戛然而止。
王凌儿直接被牛角顶穿了肚腹，整个人被抛跌出来，连连喷血，摔在一侧的台阶上。而她手中佩剑“呛啷”落地，一个剑花都未及挽起。
下一秒，巨牛一个急刹，转身又突兀的冲向了另一边。
“……不，不不不！”另一边，躲在桌底的弟子一个侧翻，险险滚出了攻击范围。
而他身后，练蓁蓁横剑挡在面门前，脸色惨白，不住的踢蹬着双腿往角落里缩。
她那傲人的冰系单灵根，此刻只来得及缓缓攀爬至剑柄，竟是丝毫术法都使不出来。
夔牛巨力，虽非独脚，却也等同半个上古妖兽。且它攻击属火，与冰系天然相克。
也因为如此血脉与属性的差异，令得妖化的宁折一度横行无阻。
练蓁蓁惊恐的抬起头，与牛脸上熟悉的眉眼直直相对，她不由又是一阵尖叫。
“舅舅，舅舅！舅舅救我啊——”
“哞——”
……
练凭生此刻正在广场中央与几个长老结成剑阵，核心弟子则站在剑阵外围。
他们严阵以待，剑阵初成！蓄势待发！
一声“舅舅”令得他忽的转首。
“蓁蓁！”
“蓁蓁——”
第一声来自练凭生。
而第二声则来自匆匆赶来的元璜。
可惜，来不及了。
第62章 涂山祖传望夫狐（26）
练蓁蓁也算死得其所，被恋人的一双牛角生生顶死在漆红的柱底，整个人几乎碎成两半。
讽刺的是，宁折似乎时有清醒。
硕大的牛头迟迟没有挪开，其上附着的人脸一会儿露出痛色，一会儿又是狰狞的杀意。于是，就这么僵持着，一牛一尸，诡异的四目相对。
……
练凭生凄厉的一声嘶叫，剑阵一朝溃散，他目眦欲裂，跌坐在地。
他没有后代。家族逐年衰落，练蓁蓁已是剩余子弟中仅存的天赋最好的了……
元璜亦是深知这一点，不忍先师后继无人，才千方百计想要保下练蓁蓁。
可惜，他赶到的时候，练蓁蓁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于是，哪怕他方才被阮明瑟单方面暴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此刻练蓁蓁一死，他心底执拗的坚持也瞬间跟着破碎。
他怒意上涌，一提剑，勉力吐出了剑丸。
银蓝色的光球飞速裂成扇形十二道光剑，甫一弹开，一触即发！瞬时，向着对面的巨牛全力攻去！
化作巨牛的宁折反应不慢，他越发疯狂，半妖之身使得他神志丧失，但战斗本能却比原来更盛！
一时间，夔牛与元璜战到一处，巨大的动静与法术波动令得整个定渊殿摇摇欲坠，殿前的广场上也是满目疮痍。
此时，谁都没有注意，阮明瑟已经慢吞吞的行至了广场边。
她抬手一召，攥紧幽紫色光束，长鞭迅疾甩出，一举从人群中生生勾住了练凭生的颈项。
几乎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一瞬间，她一提一拽，将这一宗掌门直接拽到了身前，跪下。
而后，她全然不管什么套路花招，白皙的左手上提，握拳，汹涌妖力全数贯注在拳头上，广袖鼓鼓作响。
“轰”的一下！
一拳砸在了练凭生天灵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