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又要摊上事了……
她是没料到，一个几近被边缘化的三流贵族，居然还能在皇子们的互相倾轧中，硬生生挤进去半只脚。
如此一来，即便小面这里没事，周家恐怕也挣不脱必死之局。
“作什么死呢，胳膊细得跟豌豆苗一样，还非要上台跟人掰腕子……”阮明瑟皱眉嘀咕道。
正在临帖的小面闻言默默垂了脑袋，瞅瞅自己的胳膊，委屈的直撇嘴。
第111章 飞来横崽嗷嗷烦（16）
“……要说我们梦仙，那真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别说是自幼琴棋书画，我请了多少名师，又费了多少工夫调教。便是这几年她脸上擦的膏子，沐浴用的香胰子，那全都是宫中的贵人娘娘才用得起的东西。”
王氏出身豪富，族中以海运发家，说起吃穿用度来很是津津乐道。
她一大早跑到延龄苑，提着盒点心，一开口就是老凡尔赛了。
洋洋洒洒夸了闺女一通，见阮明瑟不接茬，心下不由有些懊恼。
不过，她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还需耐心一些。
想了想，王氏殷勤的揭开了点心盒子，指着里面两块指肚大小的点心道：“梦仙这孩子就是贴心，虽说如今不同往日了，可是大嫂你看，这一有了好东西啊，满心满眼的都惦记着咱们呢！”
“你可别瞧点心不起眼，这酥油泡螺可是御厨的手艺，快快，快尝尝看？”
阮明瑟眼皮子一撩，偌大的点心盒子里非常正式的垫着红绒布，正中的两块点心可怜巴巴的。
这还真是尝尝。
体积小的根本无法抵达肠胃，在嘴里就化没了。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敷衍的点点头。
王氏眼珠子一转，又凑近了些道：“大嫂，我这个人呢，你也是知道的，素来是个直肠子。往日即便是有些小摩擦，咱们转过头就揭了去，都是亲妯娌谁还记仇，对吧？”
“不比某些人，成日里阴恻恻的算计这个，思量那个，不单嘴里头没几句真话，心也黑得很。”
她说着，抬起兰花指，神秘兮兮的指指四房幽篁居的方向。
紧接着又道：“如今我们梦仙给了大皇子，这要说起来，咱家也算是皇亲国戚了。说句犯忌讳的话，这皇室的承袭素来不就是立嫡立长吗？大皇子他既是嫡又是长，再往后啊，一旦他坐上了那个位置，咱们梦仙那可就是贵人娘娘了。”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眉飞色舞地蛊惑道：“届时你这个大伯母也面上有光不是？”
阮明瑟敷衍的牵动了一下唇角。
王氏自从进了屋，就一直在夸耀她那个攀了高枝的闺女，可往日王氏对她这个镖头家的女儿却十分看不上，也是驰名双标了。
阮明瑟心道，你们能不能上来直接喊打喊杀，大家干脆一点？
这么说话可真累的慌……
王氏显然不觉得累，越说越觉得自己闺女当上贵妃、皇后指日可待，整个人都红光满面，亢奋异常。
“咱们妯娌俩个说句贴心窝子的话，这一府的爷们儿要说矜贵，自然还得数你家那位，可惜了，身子骨不好，年纪轻轻的就去了。在你跟前，幽篁居那一屋子算得什么？凡事总得分个先来后到，现今的窦氏在先侯夫人跟前可是要执妾礼的。”
她故作嫌弃的停顿片刻，挺直了身子。
“再说我们这一房，吃亏就吃亏在出身上，我家仲清哪里就不如老四了？大嫂您说对吧？”
阮明瑟：嗯嗯嗯，对对对，你说得都对。说完没有，走不走了？
“而且，我们仲清的老姨娘也是先侯夫人在世的时候亲自指的，这么说起来，可不比现今病殃殃的侯夫人来的早？来的更名正言顺？”
阮明瑟听了这话，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虽然说，这些辈分啊大婆小妾啊，不是她擅长的领域，可硬把一个妾说得比正经的继室夫人矜贵，这脸得多大呢？
王氏兴致勃勃的继续道：“现如今，我们又多了一层上面的关系。”
她指了指头顶，鹰钩鼻都快飞起来了：“梦仙又聪颖又讨喜，说不得往后有什么大造化，咱们就是正经的皇家姻亲。那大嫂你说说，这爵位，我们还不能争一争了？”
得，戏肉出来了。
“唉大嫂你别客气，吃点心啊！快尝尝，这可是正经的御膳房出品。”
王氏还待再劝，恰好小面做完功课，陀螺似的小身子一阵风一样的卷了进来。
他见到桌上的酥油泡螺，二话不说，踮起脚就拈了一个。
见此，王氏面上的嫌恶一闪而过，刚端起笑容，就听小面十分坦率的“呸”了一口。
“这什么？不软，腥气，哪个缺德的把吃剩的东西拿来了？”
王氏一噎，瞪大了眼睛，刚要说话。
忍她很久的阮明瑟慢悠悠吩咐道：“菊蕊，把咱们自己的酥油泡螺端一碟子出来，二弟妹难得来一趟，也该待一待客才是。”
菊蕊脆生生的应了一声，没多久，就端着个剔红食盒上来，食盒里码得满满当当，全都是酥油泡螺。
两个食盒并排摆在了一道，不说点心的成色，光从数量上看，高低上下都一目了然。
气氛顿时迷之尴尬。
阮明瑟这里的酥油泡螺自然是用“鸟来镖局”从御膳房顺来的，新鲜出炉不过半个时辰，保质保真。
而王氏带来的……就难说是哪儿来的了。
毕竟，周梦仙被抬进大皇子府前后也不过几天，即便真有赏赐，一个妾都不是的人，也没那个通天手段，从皇子府里往外递东西。
王氏的脸色一时十分难看，不过，她还是勉强描补道：“诶，御膳也就是听着矜贵些，论口感指不定还不如市井点心铺子里出的。仲清人缘好，很有些上得台面的朋友，我是听说啊，这官家吃的东西都是冷透了的，诶没法说！”
她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还很识时务的夸了夸阮明瑟屋子里的吃食。
原本这一节算是勉强圆过去了。
可谁知，正在这个档口，霜寒领了上门探望的甘大嫂子进来。
说话爽脆，真直肠子的甘大嫂子，一进屋就看见了桌上的两盒点心。
她先顺手拈了块阮明瑟这边的酥油泡螺，纳入口中。
又扭头看着王氏带过来的那一盒，口中啧啧称奇道：“这盒点心瞧着就矜贵……”
王氏得意地一笑，刚要客套回应两句。
甘大嫂子又冷不丁道：“点心做得跟鼻屎那么大点，想来原料一定很值钱了！”
王氏被接连一通暴击，还是没忍住，当场甩了脸子，拂袖而去。
阮明瑟抚额：瞎说什么大实话……
第112章 飞来横崽嗷嗷烦（17）
甘大嫂子照例带了一筐子鸡蛋，塞得满满当当。见王氏走了以后，她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整块的卤肉。
眼看油花都从纸包上印了出来，她不在意的抖了抖前襟，哈哈一笑，才正色道：“妹子，咱可不兴守那些糟践身体的破规矩，人都不在了，光嚼菜叶子能咋？”
“说的难听点，妹夫活着的时候一没修桥铺路，二来对你也不算知冷知热，光靠你吃长素可积不了福，你别死心眼，为这么个人糟践自己身子，明白没？”
说着，她一把捏了捏阮明瑟的肩，大惊小怪道：“呦，瞧这小身板瘦的，赶紧多吃点，这是黄记的卤肉，你从前在家当姑娘时就好这一口，嫂子特意给你带的。”
她挤了挤眼睛，油汪汪的一整包塞到了阮明瑟手上，又压低嗓子嘱咐道：“吃的时候避着点人，知道没？”
这贴心贴肺又朴实接地气的做派，哪怕情感雷达一向迟钝的阮明瑟，内心里也觉一阵熨帖。
于是，她招手让霜寒把原本打算给小面用的崭新的笔墨纸砚，还有一沓子书，全都拿来塞给了甘大嫂子。
如果她记得没错，原身哥哥嫂子有个独子，这会儿也已经到了该上学的时候。
小面在一旁垂着个大脑袋，一口一个酥油泡螺，泄愤似的。他悄摸瞥着那簇新簇新，好容易求来的东西，敢怒不敢言。
阮明瑟又干巴巴的过问了几句戚明堂走了多久，什么时候能回来之类的话，甘大嫂子托词家里有事，连顿饭都不肯叨扰，就着急忙慌的走了。
她走以后，阮明瑟好笑的瞥了一眼小面，慢吞吞道：“如果在月底前，你能将《千字文》学完，再临满三十张大字，我就给你买最好的笔墨纸砚，怎么样？”
小面黑黝黝的眼珠子骨碌碌直转，嫩生生道：“说话算数？”
“当然。”
“那我可以换别的吗？”
孩子仰着个小脸，活像个刚发好的实心馒头，白胖可爱：“能给绣个荷包么？我母妃还在的时候就没给绣过……”
阮明瑟的脑门上缓缓浮现一个问号。
你这是在为难我胖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