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蒲团上谢夫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宝月,带着不属于活人的死寂,嘴里的话却一直没停下,略有些干裂的嘴唇一闭一合。
宝月双手捂住嘴巴,硬生生地憋住将要脱口而出的尖叫。
她缓缓地直起身,后退一步。
才发觉谢夫人看的不是她,而是她的身后——贡台中央的一个木盒子。
诡异。
忽而,一阵风从未关的窗户里吹进来,带来入骨般的寒气,明明还是秋天,整个房间却如同寒冬般的冰窖。
明明有十座金身佛像在此,却能感受到四周强大的阴气与怨念。霎那间,宝月觉得佛像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她,黑暗降临,佛像的眼睛都透露出诡异的光芒。
谢夫人的头缓缓转过来,仿佛一具被抽取灵魂的尸体,死死地盯着他。
宝月内心尖叫,连滚带爬地跑出那个卧房。
许久等不着宝月汇合的裴璟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如此一幕。
少女看到了他,如同看到了救星,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冲过去,一把搂住裴璟的腰,将整个人都埋到他的怀里。
“有鬼呜呜呜呜呜.....”
裴璟被她撞的后退半步,才牢牢地接住怀里的少女,少女头顶细碎的发丝撩过他的下巴,他忍着丝丝痒意,手举起,尽可能不碰到她,道:“虞宝月,这世间没有鬼。”
“怎么没有鬼,画本子里都写了,人死了就变成鬼了。”
“人死了魂魄就归于冥界忘川河,不会变成鬼。”
“可是,画本子.....”
“虞宝月,你再敢提一句画本子,我就封住你的嘴。”裴璟恨不得把给她画本子的人揪出来打一顿。
远在江南的玉满打了一个喷嚏,又欢喜地将新买来的画本子放在主子的书架上。
*
隐匿符只能藏住身影,却无法藏住声音。
屋子里的谢夫人听到外面的动静,起身出来看。
该拿到的东西都拿到了,此地不宜久留。
裴璟僵硬的手拍了拍宝月,表示要离开。
宝月早就想走了,应声从他的怀里钻出来,但手却习惯性地拉住他的衣袖,仿佛是从这紧紧拽住的一寸衣角中汲取力量。
裴璟叹了一口气,暗道:罢了,随她吧。
两人顺着过道从后门走出。
刚走没几步。
嘭!
一道黑影从墙头落下。
有裴璟在身侧,宝月这次没有被吓得跳起。
但拽着裴璟衣袖的手紧了紧,碰到裴璟修长的手指,连同着衣袖,一同拽住。
指尖传来异样的感觉,是不属于他身体的温热。
裴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要挣脱,就被宝月在身后推着往前几步。
宝月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借着月光,打量着地上的那团黑影。
看起来是个男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一墙之隔的宋府传来寻人的动静。
“刚刚那小子怎么不见了?”
“赶紧去找到,可别惊扰了夫人。”
听起来是在找地上这人。
但这人族之间的事,他们不便插手,生死皆是他们自己的命。
刚要转身离开之际,躺在地上的人手指一动,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最后猛地一使劲,抓住了宝月垂落在脚边的衣角。
寂静的夜晚被清脆的铃声打破。
裴璟腰间的请愿铃再次响起。
裴璟和宝月相视一眼。
这下,此人必须得救了。
墙内的声音越来越近,怕是不多时就会找到这里。
宝月从再次晕倒的男子手中拉回自己的衣裳,蹲下看着这个地上这个八尺男子,问裴璟:“怎么带走他?”
裴璟挑眉看她,意思很清楚:你问我?
两人都不是会做苦力的料。
这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了此处的第四个人身上。
绛夜哼哧哼哧地扛着一个八尺男儿,郁闷地跟在宝月和裴璟身后。
还好入了夜之后,街上人少,又特意绕开热闹街市,无意外地一路来到一家医馆前。
绛夜将人扔到地上。
叉着腰对宝月说:“一瓶千山雪梅酒。”
“行,自己拿。”
绛夜又跑回了储物镯里。
裴璟上前敲了敲门,一名医师从门内走出。
他道明了来意,请这位医师帮忙救治地上的这位男子。
医师一眼看出这男子被打得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正犹豫地思考是否要接诊,男子身边的那位少女就拿出了一个金豆子。
医师笑靥盈盈地接下那颗金豆子,赶紧招呼着小厮将人抬进去,并向宝月保证,定会用最好的药救活这位伤者。
宝月目送那男子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医馆后,最后叮嘱了一句:“人醒了,就去悦心酒楼对面的客栈告知我们。”
医师连忙记下。
第24章 一百金
一番折腾后,两人重新回到客栈,交换查到的线索。
裴璟去了谢府的书房,用复刻术复制了一份资料,包括户籍、账本、婚书.....
“谢老爷名唤谢勇,今年不过而立之年,来自潭州的一处小镇,家中原本是务农的,十年前来到这主城经营了一家酒楼,生意如日中天,在三年前娶了潭州太守的嫡女,文淑宁。”
听起来和酒楼小二说得差不多。
“书房里的东西也无甚异样,只有账本里的这处,有些奇怪。”
裴璟在账本中指了一处。
“这酒楼每月的奴仆支出竟如此多?”宝月惊讶地翻看账本中收入支出。
“你那边查到什么?”裴璟询问宝月这边跟着文淑宁后的情况。
宝月将看到的依次道来,包括文淑宁呆滞的目光、满屋子的佛像和一直重复的那句话。
“她一直重复着一句话:”
“愿夫君万事顺遂。”
一切事情在合情中又透露着不合理,每一条线索背后似乎都在隐藏着一些问题。
“还有一点是我刚刚想到的,那十座金山佛像里,没有月老像。”宝月继续说着自己的疑惑,“这姻缘寺不是他们情意的起始吗,文淑宁却唯独没有将月老像放在房中,难道是城中姻缘寺已有供奉,她便不再多放。”
宝月想起那一屋子带着诡异的佛像,内心又颤抖了一下:“如此看来,这一段被潭州人们口口相传的美事,远比看起来的有故事。”
如今,已有的线索就这些了,谢府和酒楼也没有明显的异样,请愿铃也并未再响起过,下一步该如何做?
裴璟沉吟片刻,道:“不如去事情的起点看看。”
“你是说姻缘寺?”
裴璟颔首:“不过今日天色已晚,姻缘寺也已关门,我们明日早上去。”
“好。”
*
宝月到入睡时,都在想这事。
脑中时而划过谢勇憨厚的脸,时而划过文淑宁呆滞的眼神,时而划过那十座佛像。
光怪陆离间,她又被拉回了前世的那场火海,受了致命一剑的她仰面躺在地面上,看着宫殿屋顶的华丽花纹,在眼前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归于黑暗......
裴璟早上看见宝月时,就瞧着她眼底下的乌青。
“没睡好?”
“嗯。”宝月半眯着眼,晃着脑袋昏昏欲睡,却还不忘拿出药膏递给裴璟,将自己的手腕递过去。
裴璟微微撩开她的衣袖,取了点药膏涂抹在伤口处。
面前少年的脸与梦中的脸逐渐重合,只不过如今的裴璟少了些戾气,多了些耐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少年不一样的认知,宝月脱口而问:“裴璟,你会杀我吗?”
“怎么,你做错什么事情了?”裴璟似乎已经习惯了宝月有时的语出惊人,头都没抬地回答她。
若她没做错什么,但如果......如果她的家人做错什么了呢?
但她也不想问了,毕竟前世的结局摆在那里,帝都被冠上罪名,无一幸免。
裴璟上完药,抬头,就看见宝月一副恹恹的模样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像一只幼猫,窝成一团,还会时不时挠你一下,总是让人忍不住去摸一摸她的头。
等裴璟反应以来时,他的手已经快要碰到她的脑袋。
他顿住,手心一转,转而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走,去姻缘寺瞧瞧。”
两人询问酒楼的小二,他们老爷去的哪一座姻缘寺。
“就是潭州最大的姻缘寺,小姐公子一直往南边走就可以看到。”
清晨的潭州也十分热闹,许多都朝着潭州南边走去,一部分是本地的,一部分是从别的地方赶来的,特意在清晨来这姻缘寺求姻缘。
这座姻缘寺坐落在潭州最南边的山上,需要走八百八十一阶石阶,才能到达这传闻中的姻缘寺。
刚踏入这姻缘寺,宝月就知道这所姻缘寺与别的姻缘寺不同了。如今求姻缘多是求月老,而眼前的这座姻缘寺中,摆放着一座赤脚踩莲叶的神女像,神女闭着眼睛,手持莲花,身着飘逸的白色长裙,远而望之,真似天女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