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珏眉头一紧,旋即回道:“好不好的,我说了不算,先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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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微挑,帘幔随风摇摆,天边正残月,一辆马车驶出了城。
马车上,杨思焕闭目沉思,明知道卷子已经交上去了,当下想再多无益,但还是忍不住去回忆。
第一场那篇八股文题,题目是个圆圈,实则是《四书》每一张章节的章标,她也是后来才发觉的。
每一章章节前面都有圆圈,题目只给单一的圆圈,也就是说缺了章节名,既然没有章节名也就意味着之后的文字都不存在。
于是,杨思焕立足于“圣人未言之先”来破题:
圣人不曾开口时,道与理却已存在了,不论说与不说,“道”就在那里,不会消亡。
再结合《孟子》中关于“道”的言论,她将其中的部分言论加以凝练,为她所用,这样就作了一篇八股文。
她方才顺着张珏的话头说下去,却也不算撒谎,此前她确实先想到的是“有圆无方”,不过看张珏那意思,《有圆无方》不是个好立意。
至少在娄肖眼里肯定不是。
乡试之后,大多数人会留在府城等榜,她当然也想看,只是心里有预感,家里最近怕是要出事了。
李大柱口中的喜事,指的是杨思焕大哥家又添了个小儿子。生孩子本该是好事,可他家盼的是女儿,这一连生
了仨儿子,喜事也变成糟心事。
想到这里,杨思焕揉了揉眉心,前有许耀琦醉酒砸她家缸,这次不知得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因此她就迫不及待的想回去。
天大亮时,马车停在小墩村村口,赶了一夜的路,杨思焕疲惫不堪,刚一下车就听到有人唤她:“这不是思焕吗,好久没看见,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可是赶考回来了?”
说话者是杨思焕儿时的玩伴,壮壮,她扛着铁锹,边说边向杨思焕走来,
走到杨思焕跟前,捏起她的衣角,咋咋唬唬说道:“噫,这个我晓得,镇上孙家大小姐穿的就是这个,杭州云锦,穿十年都穿不坏,贼扎实了。”
此言一出,路上的扛锄头的、挑担子的、放牛的都齐齐向这方看过来。
杨思焕愣了一时,回道:“这衣服是向同窗借的,我先回家了,你有空找我玩。”说罢,提步朝家去了。
这一切被杨炎看在眼里,她扛着锄头嘁了一声:“切,装腔作势...”
一旁的人闻言皆笑,谁不知这厮是个什么货色,有人略带嘲讽拿她开玩笑:“说人家装腔作势,我看你天天扛着锄头早出晚归,却也没见你家地里长出一粒米来。”
那厮听了这话,瞪了说话者一眼,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却说杨思焕急匆匆回到家,什么事也没有,许耀琦也不曾来闹过,甚至一点风波也没起,这倒大出意料。
在家待了十多日,某日清晨,一行人敲锣打鼓进了杨家小院,来人个个头戴红缨帽,领头的进门就笑,一边笑,一边道:“先别忙了,过来听报。”
这行人一路走来,引得无数村民跟着过来看热闹,彼时只有刘氏一人在家,听了这话喜得两脚发软,跪在地上听对方念道:“喜报贵府儿婿许耀琦,应本科徽州乡试,高中第四十二名举人。报喜人郑容文。”
话音刚落,周遭一片唏嘘,刘氏的笑意僵在脸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喊:“大人,杨家姐儿中没中?”
报录官沉吟片刻,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一连过去两三日,没有喜报传来,却传出许耀琦准备休夫的消息……
第34章 二更合一(捉虫)……
那日报房的读了报条,刘氏就觉不妙,自己的儿婿什么心性,他如何不知道?
心道那小家怕是要散,就算不散,大儿子往后的日子也不能好过了。
当下心不在焉地取了几钱赏银给了报喜官,茶水也顾不得倒上一壶。
报房的人也烦,赏钱少就罢了,水都没喝上几口。
回去路上拐着弯的抱怨,“我上次去桐城的刘孝廉岳丈家,一坐下来,普洱瓜果全摆上,一家老小围在眼前千恩万谢,那叫一个排场。”
却听同行的村长道:“杨家也是可怜,您犯不上计较。”
“怎么说?”
“他家妻主是个没福的,好不容易熬到中举,听了报贴却疯在当场。”村长李仁德道,“疯得人事不知,一时哭一时笑,没多久就去了。
况且中举的偏是他家儿婿,他儿婿耳根子软,事事由他亲家摆布,他那亲家可不简单,杨家大儿子嫁过去连生几个儿子,他这儿婿中举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
一行人走在田埂上,为首的笑道:“这个我老早听过的,原来说得就是他家。”言至于此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说什么。
且说杨家小院,报房的走后,围观者纷纷上前道喜。
当中有嘴碎的私下就排揎,笑杨家养的野鸡要飞了。
那几日杨思焕不在家,因她是秀才,镇上有场丧事,她从府城回来没几日就被请去帮着主事。
她跟着老秀才打下手,规矩都是现学现用,主持宾客奠祭。那家人儿女众多,姊妹几个在灵堂前吵得不可开交。
当中的琐碎自不必说,发丧之后,她领了五钱赏银回来。
路上听着大嫂许耀琦中举的消息,听罢宛如做梦,脚下生风,直愣愣地朝家去了。
傍晚时分,杨思焕踩着霞光回到家中,院子里,周世景提了空桶从灶屋出来。
正准备打水,杨思焕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上前顺走绳索,弯腰打了满满一桶井水,问道:“哥,我不在的这些天,大嫂有没有过来找你们麻烦?”
去年这个时候,她只能半桶半桶地往上提,这会儿稍一发力就将整桶水拎上来。
周世景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觉得陌生又熟悉。
半晌才回:“这倒没有。你的事情可还顺利?”
杨思焕望着天边的红霞,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倦意袭上心头,却只一笑:“还好,她们给了我五钱银子。”说着,从袖中摸出银钱交给他,“你拿去用吧。”
周世景不收,温声说道:“你自己留着。至于乡试的事,你也无需着急,报贴是倒着发的,再等等。”
“哥,你不用安慰我,没考上就是没考上,是我火候还不够。”杨思焕道,“镇上有个私学找我教书,我过几天就去,攒些银子把债还清,之后再说重考的事。”
两人正说着话,刘氏风尘仆仆赶了回来,脸色苍白,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在四方桌前,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杨思焕也坐了过去,道:“爹。我听说大嫂中举了。”
“快别提那混账,我实在是气不过。”刘氏颤声说道,“我早说许耀琦那物早晚要翻天,怎么着?真叫我给批中了!”
杨思焕与周世景面面相觑,估摸着大哥那边出事了,又听刘氏接着道:“也不知哪路神仙瞎了眼,叫那物趴上了榜,这两日她家门槛叫贵人踏平了,捧得她忘乎所以。
家里的老不死的也不是个东西,想起一出是一出。”
刘氏说着,食指颤抖地指着门外怒道:“撺掇他女儿攀龙附凤娶新好呢,我本以为说说而已,哪成想人家都在张罗聘礼了。
这还不算,今儿又听说,说那家公子眼里容不得沙子,非要做正室,那老不死的马上就起了叫他女儿休夫的心,这会儿村里哪个不笑。”
杨思焕闻言怔住了,她印象中刘氏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这次却骂人了,可见实在气得不轻,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氏又道:“思焕,你明天就给我去许家,找姓许的要和离书,这日子有甚么好过的。”
“啊……”
“啊什么啊?!”刘氏拍着桌子道,“难不成真要等到那物写了休书才罢?”
“这……”杨思焕陷入了沉思,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她当真擅作主张替她大哥要和离书,总归不妥。
但又知道休书不同于和离书,和离了还可以再嫁,被休可就麻烦了,一般只有犯了七出之罪才会被休。
所谓七出,无后为首,再就是淫、不孝…从此再想嫁人就难了。
想到这里,杨思焕缓缓抬头,捏紧拳头道:“好,我去,只要大哥愿意,我就一定想办法叫他们和离。”
许家在不远处的大墩村,离小墩村就半里路,次日早上杨思焕就去了她家。
许耀琦母亲生前是个能吃苦的,早年去山东卖茶叶挣了不少银子,后因茶叶掺假,叫人打折了腿,这才回村成了家,年纪轻轻染了急症,很快就殁了,丢下许耀琦孤儿寡父。
许耀琦父亲寇氏本是个寻常乡野村夫,原先倒没什么,可自打他女儿中了秀才起,他就觉得自己女儿高人一等,加上杨思焕大哥连生了几个儿子,就越发地嫌弃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