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滨抹了把脸,才发觉手下的胡须都比往日杂乱许多:“陛下下旨,依从钦天监之言,今年冬祭与太皇太后出殡一并,这一次大概要在行宫住上好些日子,府里得预备起来了。”
谢砚深颔首:“已经让底下人去办了。”
谢滨有些犹疑:“太皇太后驾崩,母亲斋宿到如今,身子怕是顶不住,方才在里头,她老人家的意思你也瞧见了,是想留在府里,你嫂嫂精神倒是比从前好多了,是能去的,我只担心一桩事……怜脂身体愈发不好,去冬祭有些不方便,我却又不大放心她和母亲在府里独处。”
谢砚深的脸色也沉下来,沉吟片刻,说道:“既如此,还是让她一同去吧,我会吩咐下面的人,多加照顾她,衣食车马都用最好的。”
“若是能如此,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谢滨笑道。
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回廊岔口,两边人即将分开,谢滨的靴子已经转向右边。
忽然想起什么,谢砚深偏首叫住他:“兄长。”
谢滨回头。
谢砚深肃声:“先前珠玉院的下人禀报过,腊月里是玉氏夫人的冥诞,是否一齐置备纸烛之物?”
玉氏的夫人,玉怜脂的亡母。
谢滨愣住,随后摸着头思索了半晌,才半是疑惑半是迷茫开口:
“怜脂母亲的诞辰……我记得,是暑夏里啊。”
他在苏州几年,戚脂生辰宴,玉逢羲还请过他的,只是时间太久,脑海里的记忆模糊了些,可季节总是不会弄混的,更何况是冬夏这两个差距极大的时节。
话音落下,几步外,谢砚深倏然眯起眼。
“莫非是我记错了?”谢滨拍着额头,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抬起眼,被对面人的脸色吓了一跳。
“二郎,你这是……?”
谢砚深却没再多说什么,只冷道了一句“兄长慢行”,转身便大步离去。
只留下回廊里满头雾水的谢滨。
第87章 再审
国丧尚且一月, 侯府上下改整掉了所有颜色鲜亮的地方,全部换成素净的装饰,连花木都必须斟酌摆放, 不能有半星喜庆的东西出现。
路上洒扫干活的下人们静默无声,平日或许会小声交谈,如今但凡有心眼的, 都谨慎起来,一部分是因为国丧,还有一部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府里的气氛越来越奇怪, 出的事也越来越多。
润安堂闹出事的频率越来越高, 老太君不安乐, 前段时间大病, 还破了府中规矩把一群道士请进来, 把侯府弄的乌烟瘴气。
侯爷和老太君顶撞,前头打了润安堂的管事们,后脚在四时园顶着老太君的巴掌印出来。
大郎君也和老太君不和,飞红园做法事时硬抗着不让老太君动玉姑娘,还在珠玉院门口把润安堂得脸的管事扇得鼻青脸肿。
几月下来,老太君与两个儿子先后数次大吵, 那阵仗,府里的老人也是没见过的。
往年亲热无比的安平伯府也许久不来了,没了安平伯夫人交心, 王老太君更加郁郁不乐。
主院那边守卫森严,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侯爷一直不肯议亲,之前春花会相看各家也没个结果。
去了趟冬祭, 听说在那边处置了主院的一个马夫,回来之后下令把院里的所有人都重新查了个底朝天,却不知道为了什么缘由。
朝堂政事,大营军务,忙得不可开交,没安定几月,又领兵出征了。
方才得胜归来,又遇上太皇太后崩逝,议亲更加遥遥无期,先前老太君看中的梅家小姐据说已经和别家换了庚帖,表姑娘赵庆姗也希望渺茫,侯爷极为不喜安平伯府,厌恶到直接下令不许伯府之人常常登门。
主院事情没完,西院也不太平,先是闹了一场瘟疫,好不容易好了,结果谁都没死,最得宠信的方姨娘却一命呜呼了。
大郎君伤心,两个小主子也是食不下咽,夜不安眠,不过庆幸的是,大夫人好像好多了,只是还如先前一般不打理事务。
西院没了约束,下人们难免惫懒,半月前被缓过来的大郎君罚走了一批人才又安稳下来。
珠玉院的那位玉姑娘更是凄惨,本来身体就弱,冬祭病得昏死吐血回来,前段日子又差点被赶出府,日夜抄经削了小半条命去,现下缩在院子里,深居简出,像只躲猫的夜磨子。
……也不知道府里是冲撞了什么,今年似乎格外地不平安。
这些话,下人们也只敢私底下说说给最亲近的人听,虽然是各自钻各自的被窝,悄摸声小心议论,但大多人心里都蒙着个疑影。
地上盖着一层雪,园子里的人都在做着份内的事,廊中,稳重的脚步声极快,仆下们纷纷回首,一瞬间又全都低下头行礼。
“侯爷。”
“侯爷!”
“……”
余光只看见主子疾速离开的背影,似乎带着冰冷压抑的戾气。
人走远后,彼此对视一眼。
这是又出了什么事?
-
福明跟在后面,几乎小跑起来,心中焦急,又不敢开口问。
他方才也听到了谢滨和谢砚深的对话,看主子爷现在的反应,也知道一定是哪里出了大差错,但他实在不懂其中关窍。
只知道,这和珠玉院必定脱不了干系,他们主子一世英明,只在那位身上屡屡破例。
果不其然,几步前的身影没有回主院,而是一头扎进了竹林,沿着小道,完全是以逼近的架势到了珠玉院的后门,脚步停住,微侧回来的侧脸散发着浓重的寒气,眸中狠戾一闪而过,又极快压下来。
福明不敢再看,回神连忙上前,按暗号敲了几下门。
很快,门开了,不是最快一直贴身跟着玉怜脂的段素灵,是另一个玉氏的家生奴婢,叫竹扇。
竹扇探身出来,一抬头,登时被吓了一大跳:“侯,侯爷……”
谢砚深面无表情,抬手将门推开,大步走了进去。
福明没立刻跟上去,转头朝门边不知所措的竹扇快速问:“姑娘呢?今日怎么不是段女医来开门?”
竹扇立马答:“姑娘正睡着呢,药玉堂来了几个病症棘手的病人,段女医出府去诊治了,过几日才能回来。”
说着,面色又青又白:“福总管!这,侯爷这是怎么了?姑娘刚睡下,有什么事不如和我说……”
福明登时瞪了她一眼:“主子们的事儿,和你说?这话你幸好是让我听见,否则还不扒你一层皮?”
“可侯爷刚刚……”脸色黑得惊人。
而且,谢砚深很少亲自来珠玉院,上一回亲自来,还是玉怜脂写信要和他决裂前病倒那次。
换而言之,他来了,肯定是有大事。
“侯爷对姑娘如何,你往日难道是瞎的?把门把好,别跟过来。”福明却不理她,抛下这句,转身跟进了院子里。
竹扇踌躇片刻,而后下定决心一般,急急关上门,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
寝房的门紧紧闭着,谢砚深疾步而来,到了门外,却又猛地顿住。
垂下眼,薄雾一样的阴影笼罩在眉眼间。
在原地静默了许久,一直到福明跟上来在旁候着好一会儿了,才慢慢抬起手。
细碎的摩擦声似有若无,沉重的门缓缓推开,谢砚深轻步走了进去,才入房内,女儿闺阁柔软的绵香扑身而来。
脚步转向右边,越过珠帘、屏风、纱幔……离床榻越来越近,终于,一道蜷缩着的细瘦身影落入眼中。
房里的兽金鼎里燃着银骨炭,砖下地龙升腾灼热,玉怜脂只盖了一层软被,用一种完全防备的姿态侧睡着,双臂团在身前,两只手贴着脸颊。
又是许多日不见,她面容上病弱的苍白丝毫没有减退,反而更加憔悴。
鬼使神差的,在看见她的一瞬间,谢砚深的怒气、质疑、焦急,全部一散而空。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些日子他很少回来,没有时时陪伴她,又害她病得更重了。
动作放轻到极致,在床沿边坐下,细细看着她,手伸过去,指尖缓慢轻触她的鬓发。
他自己看不见,他的眼神有多么地缱绻、缠绵。
未入门时的滔天怒气和疑影,无需任何她抚慰与辩解,顷刻间化为眷恋。
甚至,他控制不住地喜悦,因为思念终于得到了缓解。
前一刻,还想质问她、逼问她,可是看见她的时候,没有任何余地的,愉悦与幸福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淹没所有的思绪。
换在一年之前,谢砚深对这样神智错乱一样的情感只会报以荒谬二字。
但现在,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谁又能想象到呢,如此不可思议到无理可循的情念,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玉怜脂一直在骗他,如果她真的骗了他……
床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心轻动,却没有醒来,眼角倏地滑下了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