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尽心帮我,瞒住蹈义台那边,未时到亥时,即使他一回来就发现,我至少也能逃到渡口了,我用我爹娘起誓,就算我将来被抓回来,也是我该着的,我不会把你供出来。”
她口中从来假话、真话、半真半假的话交织,但她入京之后,从来没拿父母起过誓。
高眉湘眼中闪动,呼吸急促数秒,抬眼:“成交。”
玉怜脂不着痕迹舒出一口气,又叮嘱道:“他回来发现之后,你只管说,是我日日绣幡诵经,身体突然不适,正巧一直伺候我的女医到了行宫外,我就来求你让我去族庄里修养,由女医照看,你同意了,又因为担忧我的病情,特地找了门路快速送我出去。”
“样子做足些,多问他几句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还不忘教她怎么做戏。
高大夫人差点控制不住翻出个白眼,但还是稳住了仪态:“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安排。”
她高家在京城禁军里,还是有些人脉的。
玉怜脂站起身,最末了,说:“对了,方才我和嫣儿去了一个偏僻园子游玩,碰见了护国公府的四小姐。她不知道怎么了,行事疯癫,在宫里高声大吼,还胡乱叫喊,把嫣儿吓坏了。”
高大夫人皱起眉:“任四小姐?凝香?”
玉怜脂:“是她。后来国公府的侍卫把她带回去了,说她前几日风寒高烧,神智糊涂,嫣儿年纪小,经过这一遭,怕是晚上不得安眠。”
说末尾一句时,意味深长。
高大夫人沉默数秒,说:“她身边自然有奶妈和丫鬟。”
玉怜脂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转步走向屋外。
—
行宫,章华门。
这道门是行宫的南门,也是进出最多的一道门。
真皇山行宫四门,西侧昭华门为正门,只有天子銮驾可入;东侧乾坤门,直通真皇峰祭坛;
北侧祥安门,出去后崇山峻岭,山路极险,所以常年关闭;而南侧章华门外,不远处的群岭之间,正是世家大族受封划分的族地。
行宫南面的寒风也最小,不能入行宫居住的眷属们的营地也在这边。
未时,章华门进出不断。
五辆没有装饰无华的马车按序到了出口处,行宫禁军例行检查,仔细盘查后,大部分退到一边。
特意换了轮值的章华门禁军右卫长站在最中央的马车车窗下,神色凝重,沉声:“可以走了。”
话音落下,车窗开了一条缝隙。
右卫长左右看了一眼,从袖中拿出一轴厚卷,递了进去:“这是舆图。”
卷轴入了车窗,好一会儿,一只小盒从马车里递了出来。
“多谢,这是给高大夫人的谢礼,有劳转交。”
右卫长高卓接过那只木盒,小心收起来,而后手臂朝后挥动,禁军放行。
车轮滚动,提速奔出了行宫。
第93章 射虎
昏红染上天际的时候, 纷乱丛云沉沉压下来,寒风里渐渐掺入灰白冰粒,急雪将至。
群岭背阴处, 光线消失得更快,北地的气候比南边寒冷,树木入了冬就从青绿换成凋敝的灰白, 没有活水流动的荒山上更是如此,植被大多低矮,枯黑杂乱,密密覆盖在山体上, 只有易积水的山脚区域有大片叶如寒针的树林。
两侧尖峰高耸的荒山因为地广路崎而人迹罕至, 连官道巡逻路过的官兵也默认不必进入, 抛开足以冻死马匹的深山严寒, 这里用以藏身可谓极佳。
猫头山如同一块横截江心的巨石, 将自行宫南下的道路硬生生劈成两条,一条斜往西南,一条则转为东南。
西南官道出京畿的速度更快,但道路狭窄幽蔽,两侧枯林蔽日,支岔繁多, 手中没有舆图容易迷失方向;
而东南官道路面宽敞平整,在严冬的黑夜降临前,偶尔能看见几回路过的行队。
火堆散发的赤光打亮洞壁, 投在刀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水膜。
女人拿着鹿皮揩布,仔细擦拭着膝上长刀,马匹嚼草甩蹄的声音时不时传进来, 荒丛丘坡间罗布闪烁亮红,每一点就是一个带着火把守夜的武师。
这里是猫头山最隐蔽的一处山坳,风雪被四周山壁挡住大半,许多天然形成的山洞分布其中,这段日子,他们就扎营在此。
三个汉子从洞外疾跑而来,离洞口还有远远一段距离时,女人就听见声响,迅速翻身而起,白色衣袂无声落定,视线冷冷投向前方。
“大掌柜!”最打头的灰棉袄武师脸上泛红,喘着粗气,“快,快,少东家到了!”
段素灵眼中一亮,喜色毫不掩饰,立刻快步往外走:
“怎么不把姑娘她们先带过来?现在雪正大着,收拾拔营需要时间,天冷,让姑娘进来休憩一会儿……”
灰袄武师愣了一下,忙跟上去,然后打断她:“不不,不是我们不让少东家进来,是少东家说,让我们都出去!”
段素灵顿住脚步,回首,眉心皱起。
…
火把的光逐渐聚到一起,越来越明亮,玉氏布置在京城里的武师、药玉堂的医师,总共六十五人,全部到齐。
匆匆赶到五辆马车停放的山坡避风处,女娘正扶着婢女的手踩凳下马车,马车旁围着从侯府里带出来的玉氏旧仆们。
“姑娘,您——”段素灵走在最前面,疾步到了她跟前。
刚要发问,玉怜脂面色淡淡,抬起了手。
段素灵倏地止住。
山中过百人,此刻都以她为中心,围在四周,现在天色已经黑了,荒山的冬夜冷怖,寂静得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寒气扎在所有人的脸上、身上,雪绞着枯叶,在脚下飘转。
站在这里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武师、马夫,婢女、婆子……全部是玉氏的心腹,说是仆下,不如说是盾牌。
默然无声,但长久以来倾尽全力挡住任何可能对玉怜脂计划不利的变数。
“你们都是对玉氏最忠心的人,我在这京城能活到现在,多半仰赖你们,诸位,多谢。”玉怜脂开口了,清如泉潭深水的声音。
话落,叠手于身前,对着不同方向躬身行了三回礼,朝向之处,玉氏所属来不及推辞,只能慌忙回礼。
段素灵站在离中心最近的地方,破天荒没有拦阻。
因为在玉怜脂行礼的那一刻,一股战栗从脊后猛然蹿遍她的全身,比山野极寒更能扎骨刺髓。
她对玉怜脂的了解比关嬷嬷还更深一层,无论是从理智还是情感切入,她都已感知到玉怜脂现在的行为代表着什么。
是道别。
极为郑重的道别。
如果不是道别,玉怜脂根本不会耗费时间做出这样的行动,他们现在应该在集体收拾行装准备趁夜离开京畿,在镇北侯的人察觉之前。
玉怜脂不走了。心神飞电般闪过,不需要任何询问,段素灵得出了这个结论。
行宫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而这件事的重要程度在玉怜脂心里完全压倒了逃离京城,并且她似乎还不打算让在场的人全部继续留下来帮助她解决这件事,因为道别意味着一定会有人离开。
荒郊野岭的冰天雪地中,玉怜脂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行走,而她以往无论做什么,第一个步骤一定是锚定人手,遵循宁精勿泛的原则,一个忠心又有用的精锐,起到的效果绝对要大于十个稀里糊涂的庸人。
所以此时此刻,她即将开始挑选最后的追随者,和她共同面对那件为之可以抛却性命之事的追随者。
玉怜脂行完了礼,抬首,眉弓之下半隐在暗影里,再次开口,已经是命令:
“没有武功在身的人,全部离开,现在就上马车。”
四周吸气声骤起,又一瞬间被骨子里刻着的规矩强行压制下去,段素灵沉默站着,一言不发。
面面相觑数秒,立刻开始动作。
在玉怜脂右侧后为她撑伞的竹扇刚刚反应过来,眼眶就倏地红了,张口,但终究没说出话,飞快抹了抹眼,将伞柄交给另一边的段素灵,低下头往马车处小跑过去。
此番过后,加上段素灵,还剩六十二人站在玉怜脂面前,浑身紧绷,严阵以待,显然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玉怜脂走近他们,眼中无悲无喜:“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必须搏命才可能达成,连我自己也不一定能免于一死,你们之中若有牵挂,不愿拼杀的,也上马车,护送其他人平安离开。”
“我没有时间等你们考虑,五个数之内离开,犹豫不前的会坏我大事,别留下来碍手碍脚,走。”
夹着雪粒的风还在吹打,六十二人还剩下五十八个。
像五十八座浇铸在大地上的无言铜像。
玉怜脂看着眼前默然却坚定站着的一群人,忽地轻笑起来,不是满意,而是带着些微苦涩悲怆。
眼前有许多张面孔比之其他更加熟悉。
因为她和他们同命相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