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软香毒_岁岁长吉【完结+番外】(138)

  树影交叠,地上铺了通白石砖,不知是不是京郊少人,此处又是风景清新的宝地,天气不似在城里头那样阴沉了。

  日光从云层空隙中撒下来,如同道道金光,雪化晴暖。

  一步一步深入林中,一座新砌的墓映入眼中。

  碑上刻着金字——“慈父玉逢羲,慈母戚脂之墓,女玉怜脂,婿谢砚深,敬立”。

  枯叶飘转着,玉怜脂怔怔地站着,手握紧了谢砚深的大掌。

  “这里只是衣冠冢,他们的尸身已经从益州运回了苏州,落叶归根,葬入祖坟的事,按规矩,应当在成婚之前,我与你回两江亲办。”谢砚深缓声说道,

  “这次我出京,是为了处理承王与护国公之事,护国公在得知子女俱亡后卒中偏瘫,承王孤立无援,在逃跑之时,断了双腿,不过依陛下的意思,他们也是活不成了,承王府和护国公府都要抄家,当年案发时玉氏被劫走的东西,应当还能找回一部分。”

  玉怜脂有些怔怔的,抬起头:“你……”

  谢砚深沉沉盯着她:“你的大仇已报。”

  之后似乎还有未尽之言,但他却没有开口了。

  玉怜脂的眼角有丁点晶莹,吸了吸气:“……我一直想问你,你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值得吗?”

  “我既不贤淑,更不良善,我杀过的人,十个手指都数不完。”

  “你杀的人,不会比我多。”淡淡。

  “我还欺骗了你,算计你,又利用你。”哽咽低声。

  “你还有机会补偿。”他说。

  打开手上一直拿着的檀木盒,里面红纸金封。

  是一封婚书。

  碑前,铜盆炭火已经准备好。

  墓前焚烧婚契,双亲泉下可知。

  玉怜脂怔然半晌,缓缓拿出盒中的婚书,铺在一旁石桌上,谢砚深从福明手上拿了笔墨,放在她手边。

  婚书上,夫那一处已有三个遒劲大字。

  她望着那三个字,良久后,提笔,在妻的地方,一笔一划,落下自己的姓名。

  放下笔后,抬眼,兀地望见一点粉白。

  离桌旁最近的花树树干上,已经发了新的花秧。

  冬天就要过去了。

  正文完。

  第107章 番外

  “ 正是辘轳金井, 满砌落花红冷。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

  —

  他出身世家大族, 人言他天资卓绝,文武皆修,前途无可限量。

  不过二十余载的人生里, 边关覆天蔽日的茫茫风沙,京城锦绣辉煌的耀目繁华,浴血鏖战沧桑腥苦,万人之上风光无限, 胜败跌宕, 他也尽皆体会过了。

  接下来, 他便该循着最规矩, 最合宜的一条道路继续走下去, 这条路光芒万丈,终点注定是位极人臣。

  君子修身齐家平天下,立业已成,至于成家,

  他应当会有一位贤德淑良、高门出身的妻,有和睦安定的后宅, 子嗣繁茂,家族兴盛。

  这是所有人都期盼他走的路。

  他也如此默认。

  风峡关平定后,不记得是哪一回, 军将们出城游猎,旷原高风,策马纵横,休憩停顿间, 手下一个从来老成严肃的副将,突然红着脸来找他,要脱离队伍。

  他骑在马上,向副将面红耳赤偷瞥的方向看去,女人红服英飒,牵着缰绳,眼睛朝他们这边望,黏在副将身上。

  移眼回来,副将挠挠头:“侯爷,我,末将要成亲了。”

  他又朝那女人看去。

  北地的女子个高挺拔,淡棕肤色,直鼻白齿,笑起来带着一股热暖的英气,但,梳着妇人发髻。

  副将看出他心中所疑,忙解释:“她先夫两年前便去了,她现在是待嫁之身,我们已经交换过庚帖了,她家中没什么产业,等末将筹备好聘礼,选好新宅,就迎她入门。”

  他无心管他人嫁娶之事,只是有惑。

  “你尚未娶亲,按你如今品级,足配地方大员千金,前途大好,你为何不喜官家之女,非要……?”眉间轻蹙。

  副将的脸更红了,最后只能喏喏:“这……男女之事,与那些,无关啊。”

  “为何无关?”他愈发不解。

  祖父与祖母,父亲与母亲,都是这样成的姻缘。

  之后再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副将愣了愣,随后大笑道:“侯爷是还没遇着喜欢的姑娘吧,等您遇见了就知道了,无关,真的无关!”

  他不明所以。

  看着副将笑着朝未来妻子跑过去,收了神色,继续领队策马前进。

  -

  京城里的深秋寒凉,却没有北境那样萧瑟,那一天下朝时,正午的日光格外的和煦。

  红叶纷飞的霜风里,女娘身形纤弱,慢慢撩开车帘,扶着老妇人的手下了车。

  抬首,姝色繁秾,神情却是淡淡,眼睛深处的事物,瞧不清,看不明。

  像池湖中缓绽的水莲,幽然间,摄人心魂。

  当时,他应该只是在想,去岁太后赏下来的那套点翠头面,与她很相配。

  -

  云山观的梅林里,他第一次发现,她其实是个并不安分乖巧的小女子。

  偷听了他与旁人的谈话又逃跑,自个儿摔倒了还一副委屈可怜的样子。

  她那时的笑容明艳漂亮,与在润安堂里拜见长辈时的恬静微笑全然不同。

  活泼的,眼神里有灵动的狡黠,似乎,还有一点点小得意。

  得意些什么,他不知道。

  或许是他看茬了。

  兄长说,她最是懂事听话。

  兄长错了,她是个会讨价还价,得寸进尺的精明鬼。

  一枝梅花,就想把他打发了。

  ……不过罢了,他想。

  她都伤着了手心和脚踝,也算受了教训。

  -

  她真的像水莲,一层又一层,让人无法探究她的蕊心究竟如何。

  不经意间,又发现她新的一面。

  放鹤轩的卧房没有点灯,即使是白日,也颇为昏暗。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心疾发作后的模样。

  痛苦,挣扎,梦魇,仿佛灵魂都在嘶喊。

  她隐瞒着什么,但他不想去戳穿。

  支走茶房婢女后,他藏在暗处,看着伺候她的老嬷嬷进了放鹤轩。

  到了夜晚,润安堂里,她说,她的手是被瓷片划伤的。

  他知道了,她是个小骗子。

  但,是个可怜的小骗子。

  -

  她似乎总是逆来顺受,连润安堂的婢女顶撞她,她也忍着。

  她总是处在被动的境地里,没有人护持,就总要受委屈或欺负。

  但他没有想到,这么快,他就变成了让她最受委屈的人。

  他对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险些,害死了她。

  她躺在床上,气息奄奄,但她却说,不怪他。

  还说,如果她命中的那个人是他,她觉得很好。

  他抱着又昏过去的她,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只觉得面上有湿润滑落。

  如果她能够醒来,他愿意付出一切来弥补她。

  后来,她醒了。

  醒来后,他见她的第一面,屋内还是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她没有说话,他在等待她说话。

  最后,她牵住了他的袖角。

  再是小指。

  手掌。

  他握着她的手,陪了她一夜。

  在那之后的日子,恍然如梦。

  一场美梦。

  只要看见她,他就觉得欣喜,五脏六腑都软成绕指柔情。

  他总算知道,那个副将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的确无关。

  男女情爱,往往一念之差,纵身沉沦。

  旁的人再如何,旁的事再怎样,与此,皆无因果相关。

  她柔弱可怜的时候,他心几乎要碎掉一般疼她,她娇纵任性的时候,他觉得她蛮横起来可爱得要命。

  他想,这都是人之常情。

  他心爱她,自然她如何都喜欢。

  但梦总有醒的时候。

  她藏着的秘密,再也无所遮掩了。

  情爱变成一场骗局时,真假深浅究竟还要如何辨别。

  他肯定会对她有些失望的,他想。

  尽管,他不想失去她。

  可她早已辜负了他。

  他怎么可能就这样接受。

  没错的,到了所有都摊开对峙的那一天,他多少要对她失望的。

  后来,他终于亲眼看见了。

  亲眼看见了她的真面目。

  看见她杀人见血,看见她不顾一切,看见她无情冷酷。

  然而那样一刀夺命的疯狂狠辣,由她来做,竟然毫无违和,刹那间带给他的,唯有震撼心神的惊艳绝伦。

  她从未变过,她就该是那样的,从前的她是她,现在的她也是她。

  ……那时,他知道,他是无可救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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