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软香毒_岁岁长吉【完结+番外】(35)

  赵阿京控马停下,负责另外两辆马车的车夫看他回来,才松了口气。

  天色太黑,园林里的宫灯少,车厢上挂起灯笼照明,火油充足, 风刮过来时灯笼摇摆,笼中火也跟着晃。

  “怎么去了这么久。”驱使谢砚深车驾的马夫章四柱年资最老,也最有话语权。

  赵阿京摸摸头, 讪讪憨笑:“守卫们要细细验牌子,耽搁了。”

  说罢,他把腰间的牌子递还给章四柱。

  章四柱摇摇头,收回腰牌:“腰牌还能造假不成, 也不怕误事。”

  赵阿京状似随意,开口道:“也还行,大宴应该还有大半个时辰才能结束吧。”

  “大半个时辰哪够,至少还得一个半时辰!但要是主子有吩咐怎么办?咱们得时时候着。”章四柱开口驳斥,他往年冬祭跟来过,对宫宴时间有些把握。

  “一个半时辰?”赵阿京惊道,“宫里就是不一样啊,那歌姬舞姬跳得动这么久吗,陛下和娘娘们也不嫌看久了腻味……”

  章四柱呸他一声,肃声道:“你嘴上胡说八道什么呢!这是行宫!敢议论宫里的事儿!不要命了你!”

  “我错了我错了,我没来过吗,哪比得上您见过这么多次,您别见怪!我就是好奇,该打!”赵阿京立刻抬手扇自己两个嘴巴,末了眼珠子转悠,小声问,

  “不过,究竟是要干什么呀,怎么这么久?”

  章四柱瞪他一眼,说道:“……过会儿要燃烛放烟火,贵人们去园子东边游园、赏灯戏去了,冬祭年年都有,宫宴的焰火能把这山上的天都给照亮咯,我们在这也能瞧见,算你小子有福。”

  “诶哟!真的?!”

  “废话,当然是真的。”

  “行,行。”赵阿京应和着,然后牵着马车移动到另外两辆大马车的后面。

  那两辆马车一四驾,一两驾,比起赵阿京负责的这辆搭送医官的马车大了许多,规制也更高,他引着小马车到后头,连人带车一下就被挡得严严实实,加上夜黑,让人更瞧不清了。

  “诶!系好马就赶紧过来,天冷!”章四柱朝后喊他。

  林子里太冷,又下着小雪,马夫们也不能进主子的车厢里缩着,便在地上挖了火坑,弄了油布干柴,点火取暖。

  赵阿京的声音从马车之后传出来:“章伯,我肚疼!想去园子那头的茅房!马系好了,您帮我留意着点!”

  章四柱皱了皱眉,提声:“怎么这么多事!那你麻利点!快去快回!”

  “知道了!我跑着去!”

  *

  昭丰殿。

  大殿之内金辉满目,雕龙巨柱撑起穹顶,九龙戏珠杂宝纹盘金宫毯绵延而去,舞姬乐师片刻不敢懈怠,奏乐起舞,太监宫女端着菜肴水酒穿行来回。

  平武帝高坐于龙椅之上,左手边,任皇后着正黄绣金凤袍端坐,她长得与护国公府大小姐任智妤有六分相像,性子看上去也是一样的冷傲,姿仪威严庄重;

  而皇帝右边,秦贵妃着深紫芍药纹宫裙伴驾,凭心而论,她的容貌比不过任皇后,但胜在风情万种,一双桃花眸,眼波流转之间,一颦一笑,华艳最盛。

  平武帝明显也更偏爱她,但凡举杯,必要偏首与她低声笑语几句,似乎一点都没有因为睿王府的大案迁怒于她。

  任皇后目不斜视,并不在意,但台下的承王举杯饮酒,隐有不快之意。

  下首各宫妃嫔,皇嗣宗亲、世族功臣按序列坐,数百人正坐殿中,却丝毫不显拥挤混乱,宫宴之中,所有人都谨慎按照规矩行事。

  大太监钱礼站于平武帝身后,躬身回话:“陛下,东园那边的灯景都已经布置好了,花炮局的人来回话,说随时可以燃放烟火。”

  平武帝放下手中的玉樽,问道:“今年赐菜封赏都办好了么?”

  钱礼:“回陛下,都按照您的旨意办妥了,镇北侯府多加两道,一道素鲜银鱼珍米羮、一道仙鹤烩熊掌,还有额外的赏赐也一并送去了。”

  年宴获君上专旨赐菜的府邸极少,几位郡王位的皇子都没有这份荣宠,多加一道都是难得,两道,可以说是无上殊荣了。

  便是承王睿王两大亲王府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任皇后侧首,淡淡说:“陛下当真看重镇北侯府,只是为臣之责本就是为君分忧,陛下太过偏爱,朝内难免非议。”

  平武帝尚未开口,坐在一旁的秦贵妃轻笑一声,染着丹蔻的细指轻扶发髻上的珠翠,柔声道:

  “去岁冬祭镇北侯因着军务繁忙去了京畿大营,不曾前来,今年是谢侯班师回朝以来第一次随祭,镇北侯府世代忠良,天下谁人不知,陛下多赐两道菜,不过是爱惜良将功臣,莫要让北境将士们心寒,恕臣妾多言,皇后娘娘何必横加阻拦呢。”

  任皇后瞥她一眼,声音冷冷:“本宫……”

  “够了。”平武帝沉声打断,随后朝左右各投去一眼。

  任皇后面色不变,回视他,而秦贵妃则垂眸不语,唇角微勾。

  平武帝收回眼,抬手一摆。

  身后大太监钱礼立刻会意,走入高台中央最前方,扬声道:“吉时将至,陛下有旨,诸卿随驾东园——”

  平武帝站起身,右臂轻抬,秦贵妃娇笑着将手放入他掌心,帝妃相伴而去,任皇后的表情很淡然,似乎早已习惯,扶着身侧大宫女的手,移步跟上。

  亲王席上,承王朝对面的睿王横去一眼,后者状若无睹,只是默默饮酒。

  孤儿斗兽一案,太后毫不知情,贵妃久居深宫,也有充分的理由辩解,因而此案没有动摇到太后和秦贵妃在平武帝心中的位置,但不可能不影响到睿王本人。

  今年冬祭,睿王府比往年少了两道赐菜。

  连同睿王外祖家秦丞相府也跟着少了许多赏赐,反倒是任皇后的母族护国公府待遇依旧如前。

  方才秦贵妃与皇后之争,看似贵妃深得帝心,但实际上胜只胜在后宫情分,前朝的情况并不乐观,承王一党步步紧逼,睿王麾下党羽节节败退。

  看着已经到了即将分出胜败的时刻了。

  古来不乏有帝王传位于臣心所向之子,至于私心偏爱的宠妃爱子,便赏最丰沃富裕的封地,再留遗诏加以保护也就罢了。

  平武帝若是也动这样的心思,一点也不奇怪。

  睿王大势渐去,除非承王也犯下大错,否则难以转圜。

  上头暗潮汹涌,座下大臣们也是各家有各家的心思。

  帝驾往东园而去,昭丰殿内众大臣自然也开始动身随行,从昭丰殿一路向东园的路上,两道挂满华贵珠灯,不乏逾两人高的巨灯,串串珠玉缀于其上,笼身采上好的绢纱或琉璃所制,灯燃之时,彩光透点笼壁书画,远望来,一条璀璨灯河蜿蜒向东。

  烟花灯宴不似方才殿内大宴,没有太多繁文缛节,贵妇贵女们都提着宫人备好奉上的灯,每家的式样都不相同,笑闹着朝东园行去。

  队伍末尾,钟芷兰手中提着霜花琉璃灯,走近自己母亲身旁,空着的右手挽住她的左臂,旁人看去,只见母女情深,女儿正拿着新得的灯在同母亲撒娇。

  “母亲,”钟芷兰贴近钟夫人的耳边,“时不我待,待会儿,就看您的了。”

  钟夫人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半晌,点了点头。

  钟芷兰唇角轻勾,随后朝身后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视线尽头,身着茶红锦裙的少女摆弄着手上的绢纱灯,似乎有些焦躁不安,站在她身旁的年长妇人也是兴致缺缺。

  程亦仙侧头,看见自己母亲没有丝毫笑意的脸,只觉得心中也闷闷的,此时她走在偏离人群的地方,身边只跟着贴身丫鬟,时不时停顿脚步站在角落里。

  这恐怕,是他们家最后一次前来冬祭了。

  原本父亲说,借着孤儿案尚未有定论,伯府还能按祖制随驾冬祭,冬祭之时重臣世族齐聚,案发后避着伯府走的亲朋故友都没法再推脱不见,他趁机再寻求解困之机。

  可是如今看着母亲的表情,她再蠢,也知道希望渺茫了。

  思及此,程亦仙抿紧了唇,眼珠颤动着。

  怎么办?她不想当官妓!

  太肮脏了,太恶心了!

  她也不能去流放,流放就要在脸上刺字,她怎么能在脸上刺字呢!

  不行不行不行——

  “不行……”她喃喃出声。

  此时,她身后,一直跟着的大丫鬟栗儿看出她的心神不宁,走近她身边:

  “姑娘,姑娘别怕,您不会有事的,只要今日成了那件事,您,还有伯府,就都平安了。”

  程亦仙呆呆地偏过头:“今,今日……”

  今日,是她定下要与镇北侯……的日子。

  原本她是想着,若是入了行宫伯府能找到转机,她那五百两便当做是白花了,她其实冲动过后,真的也害怕去使那下作手段。

  可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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