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软香毒_岁岁长吉【完结+番外】(42)

  “您被那位……带走之后,过了小半个时辰,我去蹈义台那边向主院的人求助,果不其然,因着侯爷的事,他们忙乱得很,挪不开身,根本不放在心上,只说行宫里头丢了人,要发动大批人手找不是件小事,他们做不了主,让我等大宴结束,高大夫人回来再说。”

  “我便在大门口守着,后来跟着侯爷的那个福明总管先一步回到了,我就再去求,他起初不肯见我,一头扎进了主院那边,后来在里头呆了一会,突然又肯见了,冲出来,只问我您是在哪里走丢的。”

  “听到我说是在后山温泉那边,他脸色就难看得很了。”

  玉怜脂轻勾唇角:“您没露出什么破绽吧?”

  “没,我就问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他怎么说?”

  “他说,高大夫人身体不好,最好别惊动,他派人带我去找您。”关嬷嬷说。

  “那……找到了我么?”

  老妇人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自然是找到了,说您喝醉了乱跑到蹈义台,已经在那边歇下了,有人伺候,还说问过您的意思,明天再回行仁斋,事情不大,侯爷吩咐不准惊动太多人。”

  话音落下,玉怜脂大笑出声。

  “果然侯府里头个个都不是个省油的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瞎编造的本事一绝。”关嬷嬷说。

  玉怜脂头一直仰着,累得慌,终于上完了药,关嬷嬷用干净的布条给她缠上伤口。

  她上半身伏在浴桶边,老妇人低下头,看见她身上遍布的红紫乌青。

  手中猛地一顿,过了数秒,才继续有动作。

  玉怜脂只看她一眼,就明白她心里难受:“嬷嬷,别伤心,我不觉得难过。”

  “……不难过……您把自己逼成这样,怎么会不难过……”关嬷嬷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夫人和东家泉下有知,该有多心疼!”

  “姑娘,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或许还有其他路可走……不一定非要把自己都押上啊!您接近他第一回 ,就把自己伤成这样,那以后还有多少回苦要受!您真的是对自己太心狠了……”

  玉怜脂双眸望着房顶上的梁柱,房中水汽朦朦,她的眼神有些恍然,说话的速度很慢:

  “……小时候,我听闻过‘五不’——慈不掌兵,义不养财,善不为官,情不立事,仁不当政。如今想来,果然句句真言。”

  “爹爹名声在外,秉着一个义字行商,四处帮扶,可后来他去了的消息传回来,那群被他扶助过,同他称兄道弟过的人连伪装片刻都不肯,当日就围了老宅,伙着商行里那些内鬼,要将玉氏家产撕分吞尽;”

  “柳启彦高门子,高门婿,一朝被贬,我本以为他再难翻身,谁料想他做了承王门下狗,狗随主势,竟还能官复原职,步步高升,如此奸恶之人为官多年从未行善举,然而他如今依旧是江南顶天的父母官;”

  “当今陛下素有仁名,驭下宽和,重礼轻刑,对待后妃皇子更是如此,即使心中有所偏爱,也不肯太过厚此薄彼,夹在皇后与贵妃之间摇摆犹豫多年,迟迟不肯立储,睿王草菅人命,陛下明知其罪,但耐不住爱子之心,徇私不肯处置。仁宽太过已成纵容,才搅得如今朝内朝外混乱不堪,物议如沸……”

  她的语气平淡,却让人感受到其中深如寒湖的怨恨。

  关嬷嬷听着她的话,简直心惊肉跳:“姑娘!你糊涂了!这些话可不能胡说——!”

  “您瞧,五不已经应验了三不。”玉怜脂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一直听闻镇北侯沙场铁血,我却也没真正见识过他征战时的情状,直到今日帐中醒来后他看我的那第一眼……嬷嬷,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在怀疑我。”

  纵然她被他折腾了一夜,为他失了身子,受了大罪,而昨夜之事也都扫尾干净不留把柄了,谢砚深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似乎连一丝愧疚都欠奉。

  那是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直觉与冷酷。

  昨日的纠缠如同黄粱一梦,梦醒后,他便翻脸无情,更疑她用计。

  若非今日这赌命的一簪划得够深够狠,她休想就这么轻易地摆脱嫌疑。

  冷情冷性,毫无慈悯二字可言。

  纱布缠好,她复又垂首,从水中站起身来:

  “至于这最后一不……”

  “且看着吧。”她的眼神幽沉如水。

  情不立事。

  谢滨与镇北侯府的庇护之恩她已决心抛却了,爹娘望她平顺和静、与人为善的期盼她也全然不顾了,划在脖子上这区区一簪又有什么可怕。

  优柔寡断必死无疑,断欲绝情方成大事。

  既然动手谋算了,那她就一定要谋出赢局,谁挡了她的路,她都不会手软,哪怕是她自己,也一样。

  “去把阿姊叫来,和她说,我要服用两枚红丸。”她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红丸药性极猛,曾在心疾爆发的时候将她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扯回来。

  然而是药三分毒,无毒不入药。

  药性与毒性难分难舍。

  红丸这样的药通常只能救急,不能常用,概因多是以毒攻毒,损身保命。

  如果她一次服用两粒,

  必会折害寿数。

  关嬷嬷猛地一愣,噗通跪倒在地:

  “姑娘!!那药一个不小心,会要了您的命的!”

  玉怜脂缓缓凑近她,眼瞳深黑:“……嬷嬷,您知道的,我想做的事,没人能拦着。”

  “有言道,人不自害,受害必真,假真真假,间以得行。又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她俯下身,与面前的老妇人对视,言语平静到冰冷:

  “我若不用苦肉计,怎么提醒他,他对我做了什么?我受了十分的伤,也必得让他有十分的愧疚。”

  “要命又如何?”

  “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第34章 对峙

  谢砚深换好官服准备出门前, 福明脸色复杂,小跑进来。

  “侯爷,”福明低声说, “行仁斋那边的人来说,玉姑娘病了。”

  男人手中一顿,偏首:“怎么回事?”

  福明:“说是回去不久就发了低热, 人也不大清醒,大夫人那儿也知道了,特地来禀报您一声,说行宫在山上, 太寒冷, 许多事也不方便, 问有没有可能先出行宫, 去族庄里休养。”

  谢砚深沉默许久, 随后压下眼:“……你去安排,要最好的马车,多派些人跟着,到了之后回来报一声。”

  “是,属下明白。”

  ————————

  昨日的大宴一直持续到深夜,第二日清晨, 行宫中一片寂静。

  升平殿。

  朱红大门紧闭,一声器物被狠掷在地碎裂的响声透过殿门传出,殿外守着的禁卫全部屏息静默, 气氛凝固。

  平武帝猛地起身,将大太监递过来的茶盏砸在地上。

  殿中众人全部掀袍跪下,同声:“陛下息怒——”

  平武帝一手抬起压在额头上,闭了闭眼, 才又慢慢坐回帝座之上。

  “谢卿快起,”他朝跪在下方的谢砚深摆摆手,“此事,朕必当严查,绝不姑息!”

  昨夜平武帝与秦贵妃相携游园,末了却是去皇后那里歇下的。

  今早还未用早膳,大太监钱礼就进来通报,说镇北侯有要事启奏,不敢擅作主张,必须请圣上裁决。

  昨晚大宴,谢砚深一去不复返,离席不久后让贴身侍从来报,说是旧伤复发,随行的侯府大夫正在诊治,无法赶回,望圣上宽宥。

  谢砚深手握北境重兵,忠心耿耿,从不恃功而骄,也没在宫宴上出过什么事,平武帝虽然心中疑虑,但也没说什么。

  然而今早,他却突然又好了,还特地挑了清晨来觐见。

  种种迹象,都表明昨夜谢砚深去更衣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事情还不小。

  但万万没想到……!

  竟然有人敢在行宫里给朝中重臣下药。

  而且下药的人,还是世家贵族的小姐。

  谢砚深得了旨意,站起身来,微垂首,拱手说道:

  “此事涉及钟程两府,若有不慎,两府女眷清誉尽毁,故而,臣不敢擅专。昨夜,臣府中之人将殿内两名女眷送回园中,扣下了另外三个下人,尚未提审,随时可以交托,一切均由陛下处置,臣恳请陛下查明真相,还臣一个公道。”

  他声音沉而有力,字字恳切,没有任何委屈的语气在,但却让人动容。

  况且镇北侯府历代不涉党争,多年来忠君不二,是实打实的帝王臂膀,国之重臣。

  可谢砚深班师回朝第一次冬祭就遭人暗算,主使之人将法度宫规视为无物,在行宫中肆意妄为,更是藐视天威。

  和此事有关的两名女子,其中一个是曾经和谢砚深定过亲,婚约又废弃了的钟芷兰,动机充分,另一个是钟芷兰的表妹,义远伯幺女程亦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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