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软香毒_岁岁长吉【完结+番外】(47)

  大抵是因为气血亏尽, 她的声音也低弱:“……扶我起来,好么……?”

  从那一夜后,她再也不叫他深叔了。

  男人面上的表情很复杂,眼中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眉心紧蹙。

  但他还是立刻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臂从她肩背下穿过, 只是稍稍使力,就把她从床上扶起。

  原本他想抽手去为她拿靠枕,但在动作的时候, 左手被握紧。

  玉怜脂抬眼看着他,她面无血色,呼吸也不平稳,用尽力气也只能堪堪虚握住他的手, 不肯放开。

  她又不说话,可偏偏他总是能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男人扶压在少女肩背上的那只手紧了紧,最后移身坐到了床榻边缘,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此时此刻,他想他不会拒绝她任何要求。

  原是他对不住她。

  光影映在窗纸上,仿若一对爱侣,亲密无间,共话夜雨。

  然而少女压抑的低咳把房中脆如薄纸的温馨假象轻易戳破。

  玉怜脂左手和抱着她的男人紧握,右手抬起,捻着帕子压在唇上。

  她已经咳不出东西了,今日她身体里的血流了又流,只是天寒,肺部还有些燥痒,她连咳喘声都很虚弱,病入膏肓、行将就木。

  所有情状,都在提醒现在抱着她的人一件事——

  他害了她。

  行宫里的一场算计,最后受伤最重的是一个无辜之人。

  玉怜脂感受到握住她手的那只大掌倏地收紧,她轻喘两声,摇摇头,放下了帕子。

  男人低下头,正欲开口说什么,却被怀中人抢先一步——

  “我的身子……太不争气,”她说着,眼角有泪水盈出,“你不要太自责……一切都是阴差阳错罢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要对他说的第一件事,竟是安慰。

  “是我害了你。”他闭了闭眼,偏首,下颌压在她的发顶,“是我的错。”

  此时他们好像回到了那个耳鬓厮磨的晚上,她不用小心翼翼地叫他世叔,毕恭毕敬地唤他侯爷,他也不再把她视作因缘入府的过客,而是唯一一个与他有情-欲纠葛的女子。

  她的生命如风中残烛,也许过了今晚,她将永远沉眠。

  所有礼法规矩、人伦纲常,在生死的面前,全都微不足道,连被提及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我想见你,是想求你几件事……但,若是你为难……”玉怜脂的眼半阖,说话的速度很慢。

  谢砚深压下声,应她:“我说过,一定会补偿你,无论你想做什么事,我一定尽全力。”

  泪水滑下她的侧颊,她的声音带着泣意:“除了你,我已经没有别的人能托付……”

  谢滨染疫,高大夫人身体孱弱,不理外事,王老太君根本不可能尽心帮她。

  算来算去,有能力,也有心会完成她嘱托的人,竟真的只有他。

  “第一件事……若是我真的撑不过去了……”

  话音还未落下,她的身体被猛地抱紧,男人的下颌绷紧,脖颈青筋浮现。

  玉怜脂侧首靠在他颈窝处,左手手指轻动,和他十指相扣,隐秘地安抚。

  而后,她接着说:“……若是我死了,玉氏必定再次被那些觊觎产业的人盯上,吕叔虽然能干,可他毕竟不姓玉,到时候,没了我这个名头,玉家就守不住了……”

  “你要帮我……帮我把,玉氏产业,都交到吕叔的手上……无论如何,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别让,别让玉氏祖祖辈辈的心血,落到那些小人手里……!”

  她流着泪,轻声说:“我来京许久,知道,你不喜以权势强压于人,但这一次,我却要勉强你了,可你,你不要怪我……”

  谢砚深闭上双目,薄唇摩挲她的发,没有说话。

  玉怜脂吸了吸气,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变得通红:“第二件事,你,你一定要替我办成……否则,否则我死,也难瞑目……!”

  男人倏地睁开眼。

  他知道她要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找到,找到害死我爹娘的凶手,替我……报仇!”这句话,她几乎是声嘶力竭。

  说完,她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粉色,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滚下。

  谢砚深眼中赤红,立刻将她扶躺下来,偏过身就要唤人。

  但她却死死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你,你答应我……你答应我……”

  他咬着牙。复又反过身,单膝跪在她的床边,一字一句地说:

  “我以镇北侯的名义发誓,一定尽我所能,为你了却心愿。”

  “你放心,我绝不食言。”

  “好,好……”她像是终于放心了,眼中依旧溢满悲伤,气息越来越弱。

  谢砚深抬手抚摸着她被打湿的鬓发,将它们挑到一旁,他看着她虚弱枯颓的脸庞,终于,几滴泪落了下来,即使是当年边关恶战,他也从未如此无措。

  玉怜脂只是看着他摇头,用尽力气,贴近他的耳边:“你不要难过,不要难过……我不怨你,真的……我从小就知道……以后要,招赘成婚……但我从来,从来没有,与男子亲近过……”

  “我一直在想……那个人会是什么模样……”

  说着,她轻轻笑起来:“其实,其实那个人是你……很好。”

  最后的尾音飘散消失,她又陷入了昏迷。

  谢砚深抱着她,怔愣了许久。

  *

  京城,镇北侯府,润安堂。

  堂中的气氛几经变换,此刻站立着的所有人全都静默不敢言语,主座上的老妇人喘着气,抄起手边的香炉,再次砸了下去!

  “混账!”王老太君勃然大怒。

  高大夫人和双胞胎的车队先行回来了,润安堂这边立刻得到玉怜脂和谢砚深双双留在真皇山的消息。

  老太君当即横目,但还没等她仔细盘问,谢砚深派回来的贴身侍从先一步入了润安堂,说有要事禀报。

  于是,王老太君得知了谢砚深行宫遇险一事。

  主谋的人还是她十分不喜的钟芷兰。

  玉怜脂的事立刻就被抛到脑后了。

  “那现在如何了?!”她朝跪在地上的主院侍从厉声问道。

  主院派回来的人低着头,快速回话:“回老太君,陛下已经下旨惩处了钟府和程府的人,只是,陛下时时要在行宫召见侯爷,故而当下还回不来,侯爷让我来禀报一声,请您安心。”

  说罢,他又补了一句:“玉姑娘大病一场,这几日都起不来身,问过了大夫,不宜车马劳顿,所以暂时也只能盘桓在族庄了。”

  王老太君此刻也无暇去管玉怜脂的事,扶着额,气得心口疼。

  “……钟家!”她恨道。

  第38章 砚郎

  族庄大门午时准点打开, 远处奔来数匹骏马,打头的千里乌骓速度极快,瞬时飞驰而过, 待到后头跟着的另外几人也入了庄内,守门的护卫合力将沉重大门关上。

  这些日子无不如此。

  主子还宿在行宫里,但白日都会在正午时分从行宫赶来族庄。

  庄里的人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但无人敢多话,上头吩咐过了,若有多舌者,一律重惩。

  庄子里那位病重小娘子住的院落被重重把守, 侯爷下令, 一切不必要的人全部不许接近。

  即使是老太君身边出来的体面侍女也不例外。

  ——莲芯咳疾久久不愈, 玉怜脂吐血那日, 她只趁乱进房里看了一眼就被关嬷嬷发现, 二话不说赶走了。

  直到今天,也没再进得去玉怜脂的院子,近几日更是不太起得来了,发了低热,一直昏昏沉沉的。

  -————

  一路到了院子外,谢砚深刚下马, 院门处的福明一脸苦色,小跑上来。

  他被命令留下来看着玉怜脂的院子,以防再有异常。

  那一夜凶险, 但最后还是熬过去了。

  乔大夫和玉氏的女医使尽浑身解数,硬生生把玉怜脂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人如今也好多了,前日还有闲心看账本,当然没看多久就被大夫没收了。

  “参见侯爷!”福明行完礼, 随后站定不动,脸皱成一团,支支吾吾地,“侯爷,今日,玉姑娘,玉姑娘她……”

  谢砚深瞥了一眼他的脸色,目光沉了些许:“人呢?”

  “玉姑娘说,天气好,非要去雪地里赏梅花,乔大夫和段女医正巧去商量调配新药方了,我们拦不住,就……”福明苦哈哈地回答。

  “胡闹!”男人沉声斥道,“她现在在哪里?”

  “往北边的园子去了!”

  ————

  族庄围山而建,午时日光照耀,举目远望而去,一片耀眼金白,中间缀着星点嫣红。

  玉怜脂困在院子里许久,每日不是苦药就是银针,谢砚深白天必定来看她,她喝药时他就坐在旁边处理军务,到傍晚和她一起用完膳,他又骑马回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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