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很近,秦贵妃每柔声同平武帝抱怨腹中孩儿折腾一次,她的脸就多白一分。
细细看去,她的鼻翼,良久便抽动一下,唇角想要向下压,而后又被强行提起。
任皇后眼中有逐渐升腾的满意,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多年前,她原本可以寻机结果淑妃泄愤,但最后,忍下来了。
因为她突然发觉,后宫里,淑妃是一把难得的刀子。
淑妃原本就是记事前就被卖入宫中的宫女,没有什么家中人,十皇子死了,淑妃就更没什么可顾的了。
而秦贵妃和太后知道淑妃仇恨凤仪宫,又无心机手段,没有什么威胁,自然便对淑妃放松警惕。
秦氏,逐渐枝繁叶茂,那她就要在他们的树根埋一瓶随时会破裂的毒药。
淑妃丧子之后的这些年里,任皇后费心谋划,让淑妃许多回侍寝恩宠被秦贵妃截走,十回八回,淑妃难免口出怨言,而这些话,自然有宫人禀报永乐宫和长乐宫,淑妃屡受太后惩治,又被贵妃打压。
积怨已久。
最重要的是,锦安宫的宫人也在旁敲侧击加以暗示——“当年十皇子之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人祸?若是人祸,谁才是受益者?”
多年的积累,那封奶母血书,是最后的引子。
“陛下,”绿裙宫妃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有些小心翼翼的讨好,“贵妃有孕,宫里头许久没有小皇子小公主降生了,臣妾做了些东西,想趁着今日贺宴,亲手奉送给贵妃。”
言语柔弱中带着怯意,似乎是觉得有些羞愧。
身旁,大宫女端上了一盘绣品,婴孩的衣物鞋袜,一应俱全。
淑妃接过托盘,离座,有些期盼地看着秦贵妃的腹部,眼中含泪。
——一个丧子后的可怜母亲。
突然来了这么一出,秦贵妃的脸色不好看,眼神也带上厌烦,只不过转瞬即逝,掩藏得很快。
刚想脱口“多谢妹妹好意,不必”,身旁的平武帝先开了口。
“太医院说,你这几日身子不适,不好好休息,还做了这许多,有心了。”十分温和的语气。
秦贵妃立时转头看去,平武帝却没看她,紧盯着淑妃,眼神里有易察的柔软。
多半是想起了早夭的十皇子,想起淑妃给他挡刀的时候。
淑妃笑容深了些,言语愁愁:“从前也做,只是许久没有这样的机会,难免生疏了些,贵妃不嫌弃才好。”
平武帝眼中闪过痛惜,果然应和:“贵妃不事骄奢,怎么会嫌弃,别站着了,过来吧。”
秦贵妃想说话,也没机会了。
只好撑着笑,看淑妃朝自己走过来。
到了面前,淑妃恭敬将盘中物朝前递去,秦贵妃身旁的大宫女接过托盘,刚移步的一瞬,眼角闪过一道雪光。
下一秒,鲜血的气味蔓延开来。
“啊!!”女人的尖叫响彻整座大殿。
回头看去,心骇神碎。
秦贵妃捂住肚子,手紧紧抓着忽然出现的利刃刀身,刀尖已然戳入了她腹中。
“毒妇!!去死吧你!!”淑妃目中疯狂,用尽全身力气压向刀刃。
满殿哗然,群臣大乱。
平武帝反应最快,一脚猛力踹开淑妃,抱住捂着腹部的秦贵妃,目眦欲裂:“太医!太医!!”
淑妃跌在座下,胸口挨了一脚,却忍着痛不停大笑,已经被禁军反手压跪在地上。
宫婢们以最快的速度将秦贵妃抬入后殿,而正殿混乱却没有停止。
“贱人!”平武帝一把拔出壁上宝剑,剑锋直指淑妃,“疯妇!朕要斩了你!”
“陛下该斩的是贵妃!”淑妃破口大吼,涕泪俱下,“是她杀了我们的孩子!是她!是她为了嫁祸皇后娘娘,串通奶母,杀了我们的十皇子啊!!”
“你为什么不去杀她?!”
怒吼传遍殿宇,霎时哗变。
座下睿王立时大喊:“你胡说什么?!父皇明鉴啊!一定是淑妃为了脱罪胡言乱语!父皇不要被疯子瞒骗了!”
“淑妃公然谋害母妃,其罪当诛,父皇,应速斩之!!”
此乃宫中秘事,如今骤然事发,底下群臣均是外臣,此刻只能静默,不能开口。
另一侧,承王迅速转头看了一眼上首面无表情的皇后,抿唇压下唇角略起的弧度。
平武帝浑身气得发抖,胸口起伏,面色涨红发紫,眼睛闭了又闭。
“将淑妃,押回锦安宫,任何人不得探视,也不得让她有伤,等候朕亲审!”
“当啷”一声,长剑被抛落地上。
第73章 帝王
禁军如黑潮一般包围了大殿, 殿内所有人一步不得踏出。
太医院所有太医跪在后殿中,秦贵妃的惨叫一阵比一阵弱,殿内的熏香根本压不住血腥之气, 宫婢慌忙端着铜盆进出,平武帝坐在帘外,手撑着额头, 脸色青灰。
任皇后坐在一旁,不发一言。
没过多久,帘内声响彻底消失了,太医院院使和左右院判擦着汗走出, 齐齐跪下。
平武帝放下手, 唇颤搐着, 微微站起身, 紧盯着面前三人。
“陛下!臣等无能, 贵妃,贵妃小产了!”太医院院使丧哀拜地。
平武帝僵直刹那,猛地摔坐下来,身躯摇晃,几欲昏厥。
“陛下!”任皇后连忙扶住他。
稳了稳身形,平武帝一把挥开她, 眼眶通红,朝地上三人问:“贵妃现在如何了?”
太医院院使:“回禀陛下,贵妃年岁已经不轻了, 本就是艰难得孕,如今尚不满三月,那把刀虽未捅入太深,但贵妃腹中龙胎原就不稳, 惊吓之下,骤然流产。”
“现在血虽然已止住,但贵妃伤了根本,如不细心调养,日后必会有崩漏之症啊。”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死寂。
许久之后,平武帝开了口,声音嘶哑,像是忽然老了许多:“去看顾贵妃吧。”
三人:“臣遵旨。”
太医躬身退出去,又回了帘内。
平武帝以掌捂面,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狠狠攥紧拳,呼吸之间有隐忍的泪意。
任皇后瞥去一眼,尽量温声:“陛下,节哀。”
她说完,片刻,平武帝放下了手。
眼角有未干涸的湿润,但面容已然恢复天子威肃。
“皇后,”他声音极冷,“今日,淑妃提及当年之事,说是贵妃陷害于你,如今贵妃小产,你劝朕节哀,是真心么?”
任皇后瞳中一缩,刚柔和一点的声音倏然又恢复了冷淡:“陛下,十皇子的事,已经过去太多年了。”
平武帝转过头,盯着她:“……朕只问你,今日之事,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任皇后从容站起身,遵从礼法,跪于殿砖之上,声线冷漠而平静:
“陛下,当年十皇子薨逝,所有人都指臣妾为凶手,臣妾辩白,陛下与太后不信,朝臣群起,上表废后;如今淑妃谋害贵妃,淑妃乃十皇子生母,时隔多年,于大宴之上,冒死罪指证贵妃,陛下也怀疑是臣妾所为,那么,臣妾请陛下明示,这一次,臣妾要如何自证清白,陛下才会相信臣妾?”
平武帝一滞,竟有些哑口无言。
任皇后冷然:“若陛下认为,一切都是臣妾指使淑妃,那么现在就下旨废臣妾后位,斩淑妃,为贵妃雪恨吧。”
“陛下既提起当年事,那臣妾不得不言。当年真相如何,陛下,难道真的不知?臣妾虽不如贵妃恭顺柔佳,但也并没有愚蠢到在自己的宫中谋害皇子。”
“十皇子若是真身体不适到被几句言语惊吓至病发,那为何平常侍奉的太医没有诊出半丝异样?陛下,臣妾若是真的能指使淑妃为自己作证,那么,臣妾又岂会等到今日?”
一言一语,冰冷,理智。
良久,平武帝站起身,看向地上朱金宫装的发妻,似叹似述:
“倚凰,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都没有变过。”
任皇后猛地抬起头,直到此刻,她才像是有了一点真正的、情感上的波动。
“这么多年,你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平武帝俯下身,将她扶起来。
任倚凰面色有压制不下的惊愕。
“……罢了。”平武帝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望了望纱帘的方向,扭头走出了大殿。
身后,女人抿紧唇,眼神中是掩藏了太久的不甘。
…
锦安宫。
宫殿之中,禁军站了满殿,紧紧盯牢贵妃榻上被绑紧塞口的女人。
锦安宫的宫人已经全部被带走用刑,此刻,宫殿里是令人不安的沉寂。
但榻上的人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是默默流着泪。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打开。
禁军齐刷刷回头,随后跪下:“参见陛下!”
平武帝望向榻上狼狈的女人,眉间沉郁,一旁的钱礼观察着他神色,心中意会,走上前,拿下了淑妃的口枷,用帕子清理干净她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