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尹皱起了眉头，宋铭越只是静静看着，倒是江含音开了口，坦然道：“此事确实蹊跷，民女还请府尹大人彻查，若真有人从中作梗，也好还府尹大人的婢女与我李记一个清白。”
明月已经做好会被江含音倒打一耙的准备，哪知她居然依旧是好言好语，甚至还有相信自己的意思。明月震惊地望着她，连哭都忘记了。
沈府尹是聪明人，一句从中作梗听出了深意：“指挥使与四姑娘坐，本官有些话想细问四姑娘，还请四姑娘担待。”
“不敢，大人只管问。”江含音十分配合。
如此理智的女子，叫沈府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宋铭越拉着她坐下，自己坐在她上手前一个位置，将她身形挡了大半。沈府尹这才敛神，开始细问李记出售货物的流程，都会有多少人经手，随后还问了一句先前可有得罪过什么人家。
宋铭越皱眉，凤眸冷冷扫了过去，江含音倒是认真地回道：“开门做生意，生意红旺，自然会招来同行的妒忌。李记是开门做生意，并不是要当天下第一的武馆，不会四处挑衅，所以大人这话，民女也答不上来。”
这才是棘手的地方。
沈家婢女不敢说谎，江含音心中无愧不怕盘查，这中肯定还是有被忽略的细节。
“如此，本官只能传唤接触过绣帕的所有人，包括四姑娘铺子里的。”
江含音配合地点头。
明月亦将沈家的证人一个一个点出名来。
接下来便是等待证人当面对质，再从中剥丝抽茧，好判断究竟是谁在中间动了手脚。
等待间，证人还不曾来到，锦麟卫倒是忙碌，不时送了珍馐斋的糕点过来，一会又是冒着热气的馄饨和各种点心，好好的顺天府衙门后堂，快要成了个小吃摊。
江含音望着殷勤的锦麟卫，再看了一眼凤眸含笑，示意自己动筷子的宋铭越，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又不是来吃饭的!
宋铭越却在此刻不纵容，拿着干净的小碗，给她先舀了热气腾腾的馄饨：“中午了，不能不用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查案。”
沈府尹：……
在查案的难道不是他吗?
宋铭越自然是了解江含音的，为她布菜之余还笑吟吟朝沈府尹看去：“府尹辛苦，稍等片刻还有其他吃食送来……”
“不不不，衙门有伙夫，指挥使和四姑娘便先在此将就将就，本官回班房去。”沈府尹识趣地站起身，推辞几句之后便溜之大吉。
江含音被他臊得脸都不敢抬，嘟囔道：“您这会不会有点儿过了，这是人家的地盘。”
宋铭越只是啜着笑，让她多吃菜。
男人骨子里还是对权势有天生的贪恋和追逐热情，如果锦麟卫连这等特权都没有，他九死一生的争个什么劲?
逃离后堂的沈府尹却依旧没能吃上一顿舒心的午饭，不过刚扒了几口，就听到一个震惊的消息，锦麟卫的消息比他更快一步送到宋铭越耳中。
江含音在看见宋铭越沉了脸当下便知道事情要不好。
她不安地放下筷子，却还是被他哄着吃完了一碗馄饨，才被告知真相。
“给明月包帕子的那个小娘子死了，尸身在离李记不远的后巷水井发现。”
江含音猛地站了起身，脑海嗡地一声，有一瞬间的空白，等到她再回神，是耳边响起宋铭越急促的呼喊，她眼前发晕，良久才颤抖地说出一句话：“有人谋害了她的性命?”
随后话音落下，一颗滚烫的眼泪也跟着落在宋铭越的手背。
原以为只是一场同行算计，可谁也没想到，居然会牵出来了命案!
第96章
事情确实蹊跷无比。
可若只是为了让李记名誉受损,闹出人命反倒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宋铭越扶着身子发软的江含音，面色凝重，认同她刚才所说的有人谋害了李记伙计的性命。
江含音从不曾做过恶事,如今一条鲜活的人命可以说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逝去，恐惧之余是愤怒，让她整个人都止不住的颤栗着。
李记何至于叫那些人杀人!
那个小娘子也不过是刚刚及笄，家中母亲病重,她每个月的工钱几乎都用来给母亲买药治病!
莫大哀怮从她心底涌出，她眼泪如决堤，大颗大颗不断的落下，却是无法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她脸色白得吓人,宋铭越二话不说将她抱起来就要离开。
太过激动的情绪会使人崩溃,他已经后悔告诉她真相，可此事又根本无法对她隐瞒。
就在他要迈出门的时候,怀里响起了她沙哑的声音：“不能走!”
他脚步一顿,低头去看她。
她双手无比用力的攥紧了他的衣襟，长长的睫毛沾满了细碎的泪珠，就那么一脸倔强地和他对视：“我不能走，我一定要知道为什么,那是人命啊……”
在小姑娘的眼中,人的性命是天下最贵重的,可在这强权横行的京城，往往人命最贱,有时候甚至连蝼蚁都不如。
这非常可笑,却又无比残忍和真实。
宋铭越于心不忍,不忍让她碰触到那些更为肮脏的一面。
他在犹豫挣扎,江含音看懂了,他并不希望她在留下甚至是插手，可她如何能够将自己摘出去?
“宋铭越，这是我的事。”她哽咽着，字字坚硬，语气却有着连她自己都不知的颤抖和一分哀求。
他到底还是再抬起了步子，江含音几乎是要绝望地闭上眼，下一刻却发现他居然是转身折回。
他重新坐下，而她就那么被他抱着，坐在他腿上。
她在震惊中忘记了彼此该有的距离，睁着泪水朦胧的双眸呆呆望着他。
他空出一只手取出手帕，把她花猫一样的脸擦干净，末了用手帕轻轻按压着她眼角还在滑落的泪珠，温声道：“你如今归我管，没有你的事我的事一说。”
“你这是歪理。”
她只是给他长房当义女，又没卖给他!
她还能还嘴，宋铭越提得高高的一颗心顿时放下不少，小姑娘比他想的更坚强和勇敢。
“不要怕，一定会还她一个公道。”
他用最温柔的声音给予她承诺，江含音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涌动。
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手帕，捂住眼睛，用坚定的语气回道：“有你在，我不怕!”
宋铭越的心头仿佛就成了一根弦，被她一句话拔动，此时不该是悸动的时候，可偏偏怀里的小娘子是无意之举。他有理智在，但又有一种想纵容沉溺的冲动。
她无意一句对他的依赖，真的叫他欣喜如狂!
严肃的后堂，不合适的时宜，宋铭越一面欢喜，一面生了羞愧，心跳如擂鼓久久不能停歇。
他指尖忍不住去抚上那块薄薄的手帕，下方便是她的唇，她好看的眉眼，一切都属于他追逐的美好。
也是在感受到指尖下传来的温度时，他骤然把手缩了回去，此时此景，如此行为，与乘人之危有何区别?
他发现自己也并非永远都是克制的，起码刚才不是。
捂着帕子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哭的小姑娘完全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落入狼掌，还在努力控制情绪。
宋铭越便安静地等着她，直到看见连接衙门中庭的长廊有身影闪过，他才抱着她站起身，将她放入椅子内坐好，用自己高大的身形挡住她。
沈府尹匆忙前来，见宋铭越冷冷的脸色，便明白他已经知道闹出人命一事。
不过沈府尹为官这些年，敏锐度是有的，不过片刻就已经叫人又查出关联的事。
“坠井的那位姑娘有个表姐在丁家当差。”沈府尹说着，偷偷窥向宋铭越身后的小娘子。
此话不用点明，便说明丁家有疑。
江含音好不容易收了泪，双眼通红，她不好直面沈府尹，垂着眸说道：“丁家不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如若丁家有参与，那他们更不可能闹出人命。”
她和丁夫人来往过，明白丁夫人是个懂隐忍的，只要事关丁家声誉，丁夫人都会退后不去触碰。所以她和丁家之间的事，早就彻底了断，丁夫人不会多此一举。
沈府尹被她的笃定说得一愣，宋铭越道：“府尹家的婢女可都问好了?既然出了命案，此事恐怕也不能放顺天府了。”
“您的意思，转到锦麟卫?只要指挥使觉得妥当，某无有不从，亦会让家眷配合。”沈府尹拱拱手。
他也不想沾不讨好的差事，能脱手自然是好。
宋铭越看破他那点小心思，哂笑一声：“此事亦牵扯了宋家人，放锦麟卫并不合适。”
那……这是要挪哪里去?
沈府尹想来想去，最终明白了宋铭越的意思，硬着头皮让人去请了大理寺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