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花厅坐下后,端茶先猛灌了一气,解了一路的渴,才沉声道:“五殿下倒是沉得住气,美色当前,居然没先让皇帝给你与他赐婚。”
说起婚事,林沐晚表情有一瞬的不自在,不过很快就被她冷淡的表情所掩盖。
她道:“他左右是见色起意,知道我答应了就不会反悔,而且他比谁都聪明。若是先让皇帝赐婚了,宋家怎么在这个关头把他从冷宫里弄出来?!”
许久不见,他的晚表妹依旧冷静聪慧,看事情一针见血。
不过,有一件事她却是猜错了。
宋铭越双手插入宽袖中,幽幽道:“他并不需要我救。”
如若五皇子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就尽早歇菜吧,皇位也别争了,争来了这江山也不会稳固。
而林沐晚像是听到了什么震惊的话一样,瞬间瞪大了眼。
“那你回来是……”
她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手一抖。
宋铭越笑笑,与她对视的目光意味深长。
此时此刻,荒芜的冷宫中,一道暗影快速翻过墙,无声无息来到了五皇子跟前。
五皇子清减了许多,本就削瘦的脸颊肉眼可见有了凹陷。
不过他一双桃花眼却明亮有神,丝毫不见被困在冷宫的凄苦。
“殿下,太子殿下果真急了。在听见说威远侯大捷归来,皇帝要重赏的时候就沉了脸,东宫恐怕今夜就会有动作。”
五皇子用在庭院里捡的石头正自娱自乐跟自个儿对弈,闻言双指捻着的石块被他随意往身后一抛,轻声道:“想要遮盖一件错事,便要犯下更多的错误,可一步错,步步错,留下的漏洞便会越来越多。我兄长终于是怕了,把自己逼到不得不铤而走险的地步。”
属下不敢对太子所为有所置喙,低头恭敬道:“殿下还是先离开宫里吧,安全一些,就怕太子殿下会先对殿下动手。”
五皇子摇摇头:“不必。”
有些事情,不真的经历一遍,他这辈子恐怕都会抱有一丝期待。
到那个时候,这份期待就会成为附骨疽,在他往后余生里化作心魔,会一世谴责自己最终与亲兄弟倒戈相向的所为。
换句话说,他就是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迂腐又固执!
属下见劝不动,明白他们殿下到底是过于看重这份兄弟情谊,最终不再多言。
夜色渐浓,皇宫四处都已经落了锁,各宫宫门紧闭。
而正昏昏欲睡的五皇子闻到浓重的烧焦味道。
他睁眼一看,自己已经被大火包围,熊熊火焰映在他眼底,将他双目亦映照得赤红。
他像是被火光灼了眼,把眼合上,四周的温度越来越高,而除去大火快要将宫殿烧塌的声音外,他只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隐约厮杀声。
“殿下!该离开了。”下属从大殿下方的暗道钻了出来,焦急地催促。
若是等火烧到大殿塌了,压住了出口,那真的会白白便宜了太子。
五皇子在噼里啪啦的声响中长叹一声,终于回身走向暗道。
而此刻皇帝的乾清宫内,已然是大乱,杀红了眼的太子拎着滴血的长剑,来到被太监正灌药的皇帝跟前。
皇帝被人按着,掰开了嘴,脚边是昏迷不醒的二皇子。
太子的打算十分明了。
只等皇帝咽气,那么这场宫变就会变成他是在清君侧,所有的罪都会由二皇子背下,至于已经被他背了其他罪名的胞弟。
太子冷冷一笑。
他的胞弟此刻就该见阎王去了。
第118章
“逆、逆子……”
皇帝被人按在龙床脚踏上,掐着下巴掰开嘴,褐色的药汁灌进他的喉咙,呛进了他的气管。
他怒骂太子的声音含糊不清。
曾经威震四方的天子,此刻狼狈得连市井乞丐都不如,被一群人像宰杀鸡鸭一样按得无力反抗。
太子听着父皇的骂声,笑得面目狰狞。
“在父皇心里,我如何做,都是谋逆,倒不如直接就如了父皇的意!父皇,你这下半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为了自己的猜忌和忌惮,暗杀了威远侯!再又将他的长子杀死在沙场之上!”
“原本到了这一步,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惜你到底是年纪大了,开始优柔寡断。婊|子当了,还想要立牌坊,要明君的声誉,不愿意彻底将宋家和林家灭了,让宋铭越又进了锦衣卫!”
“你以为汪灿能压制住宋铭越,可是你对他又起了疑心和猜忌,你又把汪灿杀了!汪灿死前,早把你当年干的事都暗暗透露给宋铭越了!你知道为何宋铭越会推举五弟去江南,那是因为他想要扶持五弟与你我对抗,要你的命替父兄报仇呢!”
“你胡说!”皇帝听得目眦欲裂,不愿意相信的三个字刚脱口而出就被涌上喉咙的血气呛得快窒息过去。
皇帝肚腹一阵一阵绞痛。
他惊恐地朝太子伸出手,张着嘴想要乞求儿子留自己一命,可从口中涌出的鲜血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里发出的只有模糊,宛如怪兽般的嘶哑腔调。
——原来被毒杀是这样的痛苦!
他想起了自己下令毒杀威远侯,毒杀威远侯的长子,然后再让人伪造成父子是中了歹毒的刀伤而亡。
他现在经历的,就是父子俩经历过的痛苦与绝望。
不,最为绝望的应该是他。
他连乞求儿子饶自己一命都没法办法,而他的长子就那么满脸兴奋地望着自己,期待着他的死亡到来。
皇帝长长伸着的胳膊骤然一软,整个人宛如笨重的物件,发出沉闷的响声,倒在了龙床边。
“——圣上薨逝!”
压着他的东宫侍卫们终于松开了手。
太子嫌恶地看了一眼还睁大着眼睛的皇帝:“抬床上。”
然后就该是为他那烧焦了的五弟殓尸了!
就在太子要转身离开那一刻,外头忽然响起了厮杀声。
太子皱眉:“禁军和锦衣卫没能压制住?”
他说话的时候根本不急不缓。
皇帝已经死了,二皇子也在他手上,他那胞弟也再无法阻碍自己,皇位已然到手。
这天下是他的了,他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哪怕是锦衣卫和禁卫军此时杀过来,他们也得俯首称臣!
不然,他们就是自取灭亡!
太子的笃定让他自负且猖狂,甚至命人去打开乾清宫大门!
“殿下快走!是五殿下领着锦衣卫和禁卫军冲了上来!我们、我们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消失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东宫护卫跌跌撞撞来到他脚边,话落便倒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盯着太子的一双眼有着惊恐。
太子被他的话吓一跳,不顾他身负重伤,提溜着他领子大声质问:“你说谁!谁领军冲来过来!我们的人怎么会不见了!包围京城的士兵呢!”
他敢造反,自然是有着完全的准备!
他为何见到宋铭越凯旋而心急行动,就是因为围城的士兵!
那都是他养的私兵!
他知道自己被宋铭越查到豢养私兵的时候,就明白不能再被动了,所以他今夜必须夺宫成功!
可为什么他的五弟没死!
那位护卫在他质问中瞳孔涣散,彻底失去了气息。
关押着他胞弟的冷宫方向火光冲天,熊熊火焰将乾清宫的窗纸都映出一片小片橘红色。
这样的大火,他胞弟是怎么逃出来的!
“你是不是收了宋铭越的好处!前来扰乱军心!”
“来人啊!将他拖下去五马分尸!”
太子疯了一样站在乾清宫内大声吼叫。
可他身边的人早在有厮杀声响起的时候就奔出大殿,在他还在质疑的时候,都被斩杀在冲进乾清宫庭院的锦衣卫与禁卫军刀下。
——他是太子!
不,他现在是天子了!
谁还敢罔顾他的命令!
他的父皇压制了他这么多年,如今皇位是他的了,他就是皇帝!
“放肆!天子面前,你们怎敢带着武器!速速弃甲投降!朕可以宽宏大量,饶你们一命!”
太子冲出乾清宫的门槛,看见了照亮了整个乾清宫前庭的火把,对着众人便是一阵劝降。
众人在火把光线下,发现了太子的不对劲。
太子语气张狂,神色更是倨傲,张开着双臂厉斥,却在这番话落下后开始大笑,朝着天空高喊着。
“朕是皇帝!朕是皇帝!”
太子癫狂的模样已经不能称之为常人了。
“五殿下,太子殿下似乎疯了。”
跟在五皇子身边的史啸低声道。
五皇子在台阶下望着疯疯癫癫的兄长,听着他那句不断高喊的朕是皇帝,悲伤地垂了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