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未到老年,可皇子们都已经成人,争斗是迟早的。
霍尚宫只要想想都头皮发麻,唯独这群小娘子,把这些事当乐子。
后宫娘娘们能谈论,那是连累不了她们,若是锦麟卫派人直接来尚仪局要过审先前从锦裳楼出来的绣娘,他们也拦不住的!
霍尚宫为这些不知事情眼中的绣娘们头疼,可担心什么来什么。
她刚呵斥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齐刷刷的声音宛如来索命的牛头马面,叫霍尚宫汗毛倒竖,惊恐间回头一看,对掖着的双手狠狠一抖。
史啸领着人,亮出自己的腰牌传令:“指挥使大人有令,凡是锦裳楼送进宫的绣娘出列,随我们走一趟。”
站得整齐的绣娘不时有人娇软跌坐在地,不相关的人纷纷往后退,哪些人是从锦裳楼出来的,史啸即便不认得一眼望去也明白了。
霍尚宫忙笑着上前说:“史大人,我手下有些小娘子虽然是锦裳楼的人,在进宫前却是查清过身份的……”
“霍尚宫大人,我只管传令办差,我们指挥使亦有令,请今日当值的尚宫大人跟着走一趟。既然此时你在,那就劳烦走一趟吧。”
史啸板着脸。
后宫的女人最能说会道,和她们说话说多了,指不定就被绕进去,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他已经因为四姑娘被指挥使厌烦,再办不好差,他哪里还有脸留在锦麟卫。
出名了好说话的史啸也变得顽石一般不可撼动,霍尚宫心头越发沉重,知道这事尚仪局势必要被牵连了。
锦麟卫有先斩后奏的大权,她反抗不得,不敢拿自己的性命身家来试错。
“劳烦史大人带路。”
在余晖中,霍尚宫见到了宋铭越。
她常在宫里走动,时不时也会碰到这位刚上位的指挥使大人。
人都有趋避危机的天性,以往不会和锦麟卫牵扯,她见到这位指挥使大人,都是平常心。今日再见,心境就变得十分不一样了,他温和的眉眼莫名叫她忐忑、畏怯,再俊美的长相都无法压住她自己内心深处涌起的恐惧感。
“见过指挥使。”她神色不变,朝那年轻的公子蹲身见礼。
她开口说话,宋铭越这才慢悠悠地抬眸,凤眼轻轻在她面容扫过,复又低头看自己桌案上的案宗,淡声说:“霍尚宫坐。”
霍尚宫实在听不出他情绪如何,只能揣着乱跳的一颗心挨着椅子边落座。
“霍尚宫是尚仪局的老人了,尚服司还没与你们并拢的时候,你便已经掌管尚仪局。”
他翻了一页卷宗,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霍尚宫还以为他会先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晾着自己一会,让她自乱阵脚,结果他直接说话了,反倒叫霍尚宫有着措手不及的慌乱。
“是。”霍尚宫依旧没品出他的用意,只能硬着头皮顺着话说,“我今年四十整,十二岁进的宫,在宫中近三十年了。”
宋铭越终于放下卷宗,指腹在案面上划过,抬头微笑着说:“是啊,三十年了,见过后宫多少风雨,按理说霍尚宫头脑会是最清醒那个,怎么唯独就护上辉月宫的卓嫔娘娘,连自己的相好被大火活活烧死都不敢为他伸冤。”
霍尚宫头顶宛如有一道惊雷炸响,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震惊、不敢置信先从她脸上显现,随后脊背一凉,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血色已经尽褪。
她怎么都想不到,宋铭越问的不是锦裳楼,而是她藏着不敢让见天日的秘密。
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霍尚宫反应过来后想要镇定下来已经晚了。
她的第一反应太过明显,宋铭越不是瞎子,他有敏锐的头脑,更何况他分明是已经查清楚了才会发问,哪里还容得下她找补和撒谎!
霍尚宫指尖在不住的颤抖,冷汗从她鬓角滑落,沿着下颚滴入立领。
刚刚入夏的天气,却让她宛如在火炉里烤着一样。
“我向来不喜欢为难人,只是霍尚宫知我宋家遭奸人算计的内情,我也不得不做一回小人。”他依旧是柔和的面貌,即便威胁也带着世家子弟的优雅,“薛娘子如今正在我府上,霍尚宫若不能如实告知,那我只好直接找上卓嫔娘娘问个清楚,到时候惊动陛下,免不得要把尚宫和薛娘子都传到陛下跟前解释一二。”
说来说去,宋铭越今日根本不是冲着尚仪局去的,是借锦裳楼的事用正当借口把她弄到锦麟卫,要的是当年他父亲遭遇暗杀的真相!
而霍尚宫知道,自己已经被他拿捏在手心里。
她不能让卓嫔直面皇帝,那样当年做出牺牲掩盖秘密的人都白白送命了!
霍尚宫肩膀一垮,像是魂魄从身体离开,只剩余一堆骨肉,眼神空洞木然道:“指挥使既然先找上我,说明还是给我和卓嫔留了活路,我在这儿先谢过指挥使大恩。”
宋铭越就喜欢和识时务的人说话,颔首示意她继续。
陈年往事一一浮现在脑海里,但那些感情纠葛都不是宋铭越想要的,她忍住眼睛传来的酸涩,哑声道:“是卓嫔无意中听见司礼监的廖掌印说可以回禀陛下,宋侯爷的事已经了了,卓嫔那时刚成为陛下的妃嫔不久,当时就吓傻了当即就要逃走。结果惊动廖掌印,追赶过来,卓嫔遇到聂公公,是聂公公将卓嫔藏起来,假装自己路过把卓嫔保了下来。”
至于为什么聂公公会保卓嫔,霍尚宫没说,眼泪却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最后泣不成声。
宋铭越自然知道是为什么。
卓嫔六岁的时候被送进尚仪局,是霍尚宫一手带大的,至于聂公公为何护卓嫔,明知自己会死,也得挡住廖掌印。那是因为卓嫔是他和霍尚宫的骨肉!
一个太监和一个宫女有骨肉,这种事说出来都没人信,可偏偏这就是真的。
他第一时间推敲出来的也觉得荒唐。
霍尚宫和聂公公安排得很好,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唯独败笔在薛娘子,在卓嫔和薛娘子同一时间进宫上。卓嫔小时候一直被薛娘子抚养,而聂公公,是薛娘子的救命恩人。
事情到此,宋铭越也算终于理清当年父亲出事谁才是关键人物。
一是司礼监的廖掌印,一个是廖掌印要禀报的皇帝。
汪灿临死的前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他迟早和他父兄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史啸,崔尚宫拒不说实情,拖下去,二十大板后再接着审。”他闭上眼,把猜测到真凶的汹涌情绪深深藏了起来,扬声把在庭院守着的史啸喊了进来。
霍尚宫在史啸进来前朝他深深福一礼。
宋铭越这时在保她们母女,挨了二十大板,外人都以为她是因为锦裳楼受了刑,谁也不会知道这间屋子里都发生过什么。
霍尚宫挨了板子,在史啸问起锦裳楼的事时自然是再配合不过,在宫门落锁前坡着脚狼狈回到尚仪局。
而锦裳楼一案,牵出来的承恩伯府已经查封,柳娘子几人原以为要等许久的公道,在这日便已经有了结果,几人抱着痛哭一场。
这事还牵连着更广的问题,被宋铭越暂且压着,准备等朝堂上先闹一波,再依自己的计划行事。
几乎是天亮,他才回到侯府,洗漱后灌了两碗浓茶,便按约定来到小姑娘的院门前,敲响韶景轩的大门。
开门的孔妈妈,手里还拿着钱袋子,一副准备出门的装扮。
“侯爷,我们姑娘身子不适,叫老奴代行。”
孔妈妈的话叫宋铭越一愣,他往里看,江含音的门窗紧闭,正想问她是哪里不适,有没有请郎中,就又听到孔妈妈笑着道了声恭喜。
“有何喜事?”他越发不解。
孔妈妈抿嘴笑:“侯爷有心仪的姑娘,马上要定亲了,这不是喜事吗,阖府上下都替侯爷高兴呢。姑娘也吩咐老奴,给侯爷道一声喜。”
站在门前的宋铭越顿时黑了脸。
为什么府里的人都知道他有喜欢的姑娘要定亲?!
可他们知不知道,他喜欢的小娘子正把他拒之门外!
——江含音误会,又开始躲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宋铭越:我这算自己砸自己台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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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更新啦,久等了,夏天不能贪凉,大姨妈教我做人,呜呜呜——
第65章
江含音有意躲着,宋铭越自然不能强行把人拽出院子,最终只能穿着精心挑选的新衣裳,把这个好人当到底,跟孔妈妈说一切由他代办便可。
“所以你就一个人过来了?”封星河见到他孤零零一人来到,知道前因后果没给他留脸面嘲笑道,“你也有今天啊,可真叫人开心!”
宋铭越给自己倒茶,把香茗喝成了酒,一口全灌进了肚子。